赵寻没有等到和平原君吃饭。
因为平原君先来找他了。
赵寻回邯郸的第八天，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赵寻宅邸的巷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面相富态，穿着普通的深色袍服，不像权臣，倒像是哪家铺子的掌柜。
但赵六一看到这人就变了脸色，他在邯郸混了这么多年，平原君长什么样还是认识的。
"赵大！平原君来了！"赵六冲进院子嚷了一嗓子。
赵寻正在练戟，闻言放下兵器，出门去迎。
平原君赵胜走进院子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圈，表情有些微妙。
"马服君的宅邸......清简啊。"
赵寻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两进的小院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赵六到处捡来的破桌烂椅堆在院角，地上还晾著咸鱼。
"条件有限。"赵寻不卑不亢，请平原君进了堂屋。
赵六手脚麻利地端来了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粗叶，但烧得滚烫，冒着热气。
平原君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没嫌弃。
两人相对坐着，客套了几句之后，平原君开门见山了。
"马服君，我来有两件事。"
赵寻坐直了身子。
"第一件，建信君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赵寻挑了下眉。
平原君笑了笑，放下茶碗。
"自削食邑，归还征粮，只反驳核心一条。进退有据，分寸拿捏得刚好。说实话，我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赵括，马服君，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平原君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赵寻一眼，"据我所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赵寻心里一动，但面上不显。
"长平四十一天，人总会变的。"他说出了那句万能的回答。
平原君没有追问，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第二件事。"平原君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客套寒暄的调子，而是真正谈正事的口吻。
"上党的二十余万大军，大王准备分三路整编。一路留守上党，归冯亭节制。一路北上代郡，充实边防。第三路，回邯郸，拱卫都城。"
赵寻的心沉了一下。
分三路。
这意味着他的二十多万人会被打散。
留守上党的那部分归了冯亭。北上代郡的那部分归了边军将领。回邯郸的那部分，
"回邯郸的由谁统领？"赵寻问。
"这就是我来的第二个目的。"平原君说，"大王还没有决定。建信君推荐了一个人，乐乘。"
赵寻在记忆碎片里搜了一下。
乐乘，赵国将领，能力一般，但胜在听话。建信君推荐他，显然是想把军权抓在自己手里。
"那你呢？"赵寻直接问了。
平原君眯了下眼。
他似乎没想到赵寻这么直接。
"我觉得，应该是你。"平原君说。
赵寻没说话，等著下文。
平原君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这二十多万人是你从长平带出来的。他们认你，不认别人。如果换一个将领去统管，军心不稳。"
"但这话不能我来说。"平原君放下茶碗，"得你自己争。"
赵寻明白了。
平原君来找他，不是出于好心，平原君没有免费的好心。
平原君是来投资的。
赵寻手里有二十多万人的军心。这二十多万人是赵国此刻最大的一支军事力量。
谁控制了这支力量，谁就是赵国的实权人物。
建信君想要，平原君也想要。
平原君不方便自己直接下场抢，那太难看了，他是赵王的叔叔，身份敏感。
所以他来找赵寻，让赵寻去争。
赵寻争到了，就等于平原君的人拿到了军权。
赵寻成了平原君的棋子？
赵寻心里冷笑了一下。
你当我不知道？
但赵寻也清楚，此刻他需要平原君。
没有平原君在朝中的支持，赵寻根本争不过建信君。
政治就是这样，你需要盟友，哪怕这个盟友别有用心。
"平原君让我怎么争？"赵寻问。
平原君笑了。
"三天后，大王在丛台设朝议，讨论上党大军的整编方案。你上书请战。"
"请什么战？"
"请北上代郡。"
赵寻愣了一下。
代郡？不是回邯郸？
平原君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回邯郸的那一路兵，建信君盯得死死的。你和他争，就算争到了，以后也有无数麻烦。"
"但北上代郡的那一路，没人要。"
赵寻想了想，明白了。
代郡是赵国北部边境，和匈奴接壤。苦寒之地，谁都不想去。
建信君的人不想去，其他将领也不想去。
如果赵寻主动请缨去代郡，第一，没人和他抢；第二，赵王会觉得赵寻不贪恋邯郸的权力，是个忠臣；第三，赵寻到了代郡就是天高皇帝远，建信君够不着他。
更重要的是，代郡有兵。
赵国北部边军的精锐，李牧的边骑，就驻扎在代郡以北的雁门关。
赵寻到了代郡，就能和李牧产生交集。
李牧。
赵国最后的名将。
赵寻的眼睛亮了。
平原君看到了赵寻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
赵寻没有立刻答应。
他沉思了一会。
"平原君，我去代郡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平原君挑了下眉。
"留守上党的那一路兵，冯毋择和许历不能动。"
赵寻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坚定。
"他们是我的人。留在上党，上党就是我的后方。动了他们，等于断了我的根。"
平原君看着赵寻，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重新评估。
"行。"平原君点头，"这一点我替你在大王面前说。"
交易达成。
平原君站起来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寻一眼。
"马服君。"
"嗯？"
"你和你父亲，很不一样。"
赵寻没说话。
"赵奢是个纯粹的武将。打仗一把好手，但在朝中从来不结交权贵，一辈子孤臣。"平原君的语气带着一点感慨，"你比你父亲，圆滑。"
赵寻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说别的。
平原君走了。
赵六从院子角落里冒出来，他全程偷听了。
"赵大，平原君让您去代郡？那可是苦寒之地......"
"苦寒之地好。"赵寻说。
"好？好在哪？"
"离朝堂远。"赵寻拎起铁戟，继续练刀，"离朝堂远，就离是非远。"
赵六不太理解，但也不追问了。
他只是嘟囔了一句："额的鱼铺子才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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