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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北上

    三天后的朝议,一切如赵寻预料。

    建信君推荐乐乘统领回邯郸的那一路大军,朝中多数臣僚附和,毕竟建信君的面子不是白给的。

    赵寻没有争。

    他上了一道奏书,只有百来字,意思很简单,臣愿北上代郡,为大王守边。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建信君的表情微微变了,他没想到赵寻不和他争邯郸的兵权。

    赵王看了赵寻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平原君。

    平原君面无表情。

    赵王似乎想了一下,然后开口:"准。"

    就一个字。

    赵寻领命退朝。

    出了丛台,赵寻在宫门外看到了建信君。

    建信君五十来岁,瘦高个,一张刀条脸上满是城府。他穿着朝服,腰间佩著一块精美的玉佩,整个人透著一股阴冷的气质。

    建信君看到赵寻,停了一下。

    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建信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然后错身而过。

    赵寻没有说话。

    他知道建信君在想什么,这个赵括跑去代郡了,不碍事了,且随他去。

    建信君以为赵寻是在退让。

    赵寻由他去以为。

    从朝议到出发,赵寻只有十天的准备时间。

    十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去看了赵母。

    这次赵母的态度比第一次好了不少。虽然还是话不多,但给赵寻做了一顿饭,清粥、腌菜、蒸饼,简简单单的几样,赵寻却吃得比壶关城里的骨头汤还香。

    吃完饭,赵母递给赵寻一个包袱。

    打开一看,两双厚底棉靴,里面絮了厚厚的羊毛。

    "代郡冷。"赵母只说了三个字。

    赵寻把棉靴收好,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

    "母亲,我会常写信回来。"

    赵母站在门里面,看了他一眼。

    "信你就不用写了。"赵母的语气淡淡的,"你那个字......我认不出来。"

    赵寻的脸红了一下。

    他的赵国文字确实写得跟狗爬似的。

    第二件事,赵寻去见了许历。

    许历已经从壶关来了邯郸述职,肋骨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在赵寻的宅邸里谈了大半天。

    赵寻告诉许历,自己要去代郡,上党那边交给许历和冯毋择。

    许历听完沉默了很久。

    "上将军去代郡......是被逼的?"

    "不算被逼。"赵寻说,"是我自己选的。"

    "代郡苦。"许历说,"不光是天冷,那边的匈奴每年秋冬都要南下劫掠,杀人放火是常事。代郡的守军不够,武备也差,这些年一直是李牧在撑著。"

    "李牧。"赵寻接了一句,"你认识他?"

    许历点头:"见过两面。李牧此人,"

    老军官想了想措辞。

    "是个怪人。"

    "怎么怪?"

    "他守雁门关守了五六年,匈奴来了从不出战,只守不攻。d!朝中很多人骂他胆小,赵王也对他有意见。但李牧不管,你骂你的,我守我的。"

    "只守不攻?"赵寻若有所思。

    "对。他在雁门关修了大量的烽燧和壁垒,训练了一支精锐的骑兵,但从来不主动和匈奴交战。匈奴来了就缩回城里,走了就出来巡逻。年年如此。"

    赵寻在心里翻了翻前世的记忆。

    李牧,他记得这个人。

    历史上李牧后来在代郡干了一件大事,一次性歼灭匈奴十余万骑,被封为武安君。

    只守不攻......那是在积蓄力量。

    李牧在等一个机会。

    等匈奴松懈了、骄纵了、觉得赵军不过如此,然后一击致命。

    这是一个真正的战略家。

    赵寻的兴趣更浓了。

    第三件事,赵寻挑人。

    北上代郡的那一路大军约有五万人。这五万人是从上党二十多万人中分出来的一部分,编制刚刚拟好。

    赵寻不可能带着全部人一起走,路太远,补给跟不上。

    他决定先带一千人作为亲军,其余的分批北上。

    这一千人是赵寻精挑细选的。

    廉方在列。

    这个远房廉家子弟在壶关之后彻底变了一个人,不再寻死,反而活得比谁都认真。赵寻让他做了亲军的队长。

    韩仲也在。那个在隘口负责分流的五百主,办事利索,执行力强。赵寻让他当了亲军的副手。

    赵六当然也在。

    不过赵六的身份比较特殊,赵寻没给他军职,而是让他当了一个说不清楚是什么的角色。

    用赵六自己的话说,"额是马服君的生活助理兼首席乐师兼伙夫兼......"

    "兼跑腿的。"赵寻补了一句。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邯郸城的北门外,赵寻骑着马,身后跟着一千亲军,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和来时不同,走的时候没什么人送。

    平原君派了个管事来送了一车礼物,绢帛、铜器、干肉,都是实用的东西。

    赵母没来。

    但赵寻出发前,赵六偷偷告诉他,清早的时候,赵母在城墙上站了一个时辰,一直看着北门的方向。

    赵寻听了之后没说什么。

    他策马出城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太远了,看不清上面有没有人。

    但赵寻觉得,她在。

    一定在。

    出了邯郸北行,路越走越荒。

    官道从宽阔的夯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小道,两旁的田地从整齐的麦田变成了荒芜的草坡。

    越往北,人烟越稀。

    第三天的时候,赵寻在路上遇到了一队南下的商旅。

    商旅的领队是个老把式,看到赵寻这一千人的队伍,远远就勒住了车,拱手行礼。

    赵寻问了一句:"代郡方向,路好不好走?"

    老把式苦笑了一下:"马服君要去代郡?"

    "嗯。"

    "路......能走。就是到了代郡之后,"

    "怎么了?"

    "入冬了。匈奴要来了。"

    老把式说完这话就赶着车走了。

    赵寻看着商旅远去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北方。

    北方的天空比邯郸更蓝,但蓝得冷。

    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赵六打了个喷嚏,缩著脖子,忍不住嘀咕:

    "额就不该跟来。邯郸的鱼铺子多好......"

    "后悔了?"赵寻问。

    "没有!"赵六立刻挺直了腰板,"额赵六......额赵顺......额是生是死都跟着马服君的!"

    赵寻笑了。

    "行了行了。走吧。"

    一千人继续北行。

    旗帜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碎了路面上的薄冰。

    赵寻裹紧了赵母做的冬袍,将铁戟横在马背上,目光投向北方的尽头。

    代郡。

    匈奴。

    李牧。

    还有,一个赵寻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未来。

    但他不怕。

    从长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他就不怕了。

    什么都不怕。

    马蹄声渐行渐远,在空旷的原野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赵六的唢呐声从队伍后面传来,不知道在吹什么曲子,走调走得离谱,但吹得中气十足。

    赵寻听着那跑调的唢呐,摇了摇头。

    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北方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