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的庄子在邯郸城东五里外,靠着一片矮丘。
赵寻骑马到庄子外面的时候,先看到了一片菜地。
菜地打理得很齐整,垄沟笔直,间距均匀,连地头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这不像是农夫的活,倒像是行伍里练出来的人干的,什么东西都要横平竖直。
庄子不大,前后一进院,土墙围着,门口蹲了两条瘦狗。
赵寻翻身下马,那两条狗呲牙低吼了两声,但没扑上来。
门是关着的。赵寻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
赵寻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赵六从马上溜下来,贼头贼脑地趴在门缝上往里瞅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压低声音说:
"赵大,里头有人。一个老头坐在院子里,看着了但不动。"
赵寻没有再敲门。
他退后两步,站在门外,朗声道:
"马服君赵括,求见廉将军。"
院子里沉默了一阵。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粗砺,低沉,像是砂石碾在铁板上。
"赵括已经死在长平了。你是哪个啊?"
赵寻愣了一瞬。
这话问得刁钻。
赵母说过类似的话,"你不是我的括儿"。
但赵母是凭母亲的直觉看出来的,廉颇不可能有这种直觉。
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寻想了两息,明白了。
廉颇说"赵括死在长平了",不是说赵括这个人死了,而是说以前那个赵括死了。
能从长平带回二十多万人、在壶关挡住白起、去代郡打残匈奴的人,不可能是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廉颇在试他。
赵寻沉了口气,答道:
"赵括确实死在了长平。站在门外的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门开了。
不是老仆开的,是廉颇自己开的。
赵寻看到了廉颇。
七十岁的人了。
但赵寻看到他的第一眼不是想到"老",而是想到了一个词,铁。
廉颇的身板像一截老铁桩子。
不算特别高大,但宽厚、结实,肩膀撑得起门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肘上,露出两条布满疤痕的前臂。
脸也是铁色的。
方脸阔额,两道浓眉像是拿刀刻上去的,花白的头发束在脑后,一丝不乱。
但最让赵寻在意的是廉颇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蔺相如的那种通透,廉颇的眼神是浑浊的,带着一层说不清的灰。
像是烧过很久的炭,表面覆了一层灰烬,但灰烬底下还有没灭的火星。
廉颇站在门口,打量著赵寻。
赵寻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隔着门槛对视了几息。
然后廉颇侧了侧身子,让出了门。
"进来。"
院子里很空。
一棵歪脖子枣树,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上放著一壶酒和一柄没鞘的剑。
廉颇坐回了石凳上,不是坐,是往下一沉,石凳在他屁股底下发出了一声闷响。
赵寻在对面坐下。
赵六识趣地没跟进来,在门外蹲著。
廉颇没有让酒也没有寒暄,一开口就直切要害。
"你来找我做什么?"
赵寻也不绕弯子:"请将军出山。"
廉颇的眉毛没动,嘴角却往下沉了一分。
"出什么山?"
"赵国需要将军。"
"赵国?"廉颇冷哼了一声,这一声冷哼里的东西太多了。
赵寻听出了怨、听出了怒,还听出了一点不屑。
"赵国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在长平。我廉颇在长平守了三年,秦军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然后呢?赵王听了那帮小人的话,一纸调令把我换了,换上了一个,"
廉颇停住了。
他看着赵寻,嘴里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显然是"废物"或者"竖子"之类的东西。
但他看着赵寻的脸,到底没说出口。
赵寻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换上了我。"赵寻替他说完了,"然后四十万人被围在了长平。"
廉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事,"赵寻的语气很平,"是赵括的错。不管是谁推他上去的,上了战场就是主将,打成那样就是主将的责任。我不推卸。"
廉颇没有接话,只是盯着赵寻。
赵寻继续说:"但我带回了二十多万人。"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廉颇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不重,但赵寻听到了。
"二十多万人。"廉颇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调子,而是低沉了几分。
赵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廉颇在长平带了三年的兵。
那四十万人里有很多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他认识他们的百将、他们的五百主、他们中间那些最能打最泼辣的老卒。
四十万人被围的消息传到邯郸的时候,廉颇大概是最痛苦的那个人。
不是因为自己被换,而是因为他带了三年的兵,在他走之后全完了。
现在赵寻告诉他,没全完。
还有二十多万。
廉颇端起石桌上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干了。
然后他把碗往石桌上一墩。
"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赵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卷竹简,在代郡改了七遍的那卷。
"将军先看看这个。"
廉颇接过竹简,展开来看。
赵寻观察着他的表情。
廉颇看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以廉颇的军事素养,这些东西一目了然,而是看得认真。
每一段他都要反复看两遍,有的地方还用手指在竹简上划了划,像是在心里推演。
大约一刻钟后,廉颇把竹简放在了石桌上。
他抬起头看赵寻,眼神变了。
刚才那层灰,覆在炭上的灰烬,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的火星透了出来。
"你要合纵攻秦。"
"对。"
"你要赵国出上党的兵打主力,魏楚从两翼牵制。"
"对。"
"你要夺回上党全境,然后以上党为跳板威胁函谷关。"
"对。"
廉颇又看了赵寻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任何一眼都重。
"你有把握让魏楚出兵?"
"没有。"赵寻说了实话,"所以才需要将军。"
"我?"廉颇皱了下眉,"我一个闲居老头,怎么让魏楚出兵?"
"将军的名字就是赵国的名片。"赵寻说,"廉颇,这两个字在六国中的分量,将军比我清楚。"
廉颇没吭声。
赵寻继续说:
"合纵要成,六国得相信赵国还能打。什么最能让他们相信?不是我赵括的战报,我在他们眼里还是那个纸上谈兵的小子。但如果廉颇重新挂帅,"
赵寻看着廉颇。
"六国会怎么想?"
廉颇的手指在石桌上又敲了一下。
赵寻知道他在想。
赵寻没有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