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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挂帅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终于,廉颇开口了。

    "你让我挂帅,你呢?"

    "我去上党,和冯毋择、许历会合。"赵寻说,"具体的打法,将军主持全局,我带一路偏师从代郡南下,配合上党主力形成钳形攻势。"

    "你甘心给我打偏师?"

    这话问得直白。

    赵寻是马服君,理论上地位不比廉颇低。

    让廉颇挂帅、自己打偏师,这在面子上是吃亏的。

    但赵寻不在乎面子。

    "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我打了一年多。"

    赵寻的语气没有一丝客气。

    "论正面战场的指挥能力,我不如将军。这不是谦虚,是事实。"

    "我的长处不在正面,在侧翼。在代郡我练了将近两千骑兵,擅长迂回和袭扰。这支部队放在正面浪费,放在侧翼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廉颇的眼神又变了。

    变化不大,但赵寻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老将对后辈的重新评估。

    不是居高临下的欣赏,而是平视的审量。

    "你确实不像赵括了。"廉颇说。

    "我说了,赵括死在长平了。"

    廉颇盯着赵寻看了几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拿起了石桌上那柄没鞘的剑。

    剑很旧。

    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毛了边,剑身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

    但剑刃还是亮的,赵寻能看到剑刃上映出的天光。

    廉颇把剑横在膝上,用袖子慢慢擦了一遍剑身。

    "这把剑跟了我四十年。"廉颇的声音低下来了,"从我二十岁第一次上战场,到长平,没离过身。"

    他把剑擦完,又放回了石桌上。

    "赵王换将的时候,我把这把剑留在了长平的帅帐里。后来不知道怎么辗转,又回到了我手上。"

    廉颇抬起头。

    "你说赵括死在长平了。我的剑也死在长平了。但现在,我的剑回来了。"

    他看着赵寻。

    "也许赵括也该回来。"

    赵寻的心微微一颤。

    他听懂了廉颇的意思。

    这不只是在说剑,也不只是在说赵括。

    廉颇在说自己。

    他廉颇也"死"在了长平,被换将的那一刻,他作为赵国第一名将的生涯就结束了。

    之后的这些年,他蹲在这个庄子里种菜喂狗,和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赵寻来了。

    带着一个看起来疯狂但又不是完全没道理的计划来了。

    廉颇不是被赵寻说服的。

    他是被自己说服的。

    那把剑,四十年的剑,还没生锈。

    廉颇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七十岁的老人,站起来的动作比赵寻还利索。

    "有两个条件。"

    赵寻也站了起来:"将军请说。"

    "第一,挂帅的事,赵王得亲口对我说。不是你转达,不是平原君传话。赵王亲口来请。"

    赵寻想了想,点头。

    这不是廉颇摆架子。

    这是政治需要,赵王亲口请廉颇出山,意味着赵王承认了当年换将的错误。

    这个信号传出去,对内能安军心,对外能震六国。

    "第二,"廉颇的目光沉了下来,"建信君。"

    赵寻的瞳孔微微一缩。

    "当年力主换将的就是他。我在长平带了三年的兵,他在朝堂上搅了三年的屎。四十万人被围,他是罪魁。"

    廉颇的声音没有提高。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出山可以。但建信君必须倒。"

    赵寻沉默了一息。

    这个条件不容易办。

    建信君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

    要扳倒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证据、需要时机、需要赵王的默许。

    但赵寻本来就打算对建信君动手。

    廉颇这个条件,正好和他的计划重合了。 八零电子书 https://tainengshuo.co   第五十章:挂帅  

    "我答应。"赵寻说。

    廉颇看着他,似乎在掂量这两个字的份量。

    赵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过了几息,廉颇点了下头。

    不是那种客气的点头,而是一个老将军对另一个他认可的人的、干脆利落的点头。

    "行。"廉颇拎起石桌上的酒壶,往两个碗里各倒了一碗,"先喝一碗再走。"

    赵寻端起碗。

    两碗酒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酒是浑浊的老酿,入口辛辣,后劲大得很。

    赵寻喝完一碗就觉得胃里烧成了一片。

    廉颇也干了。

    放下碗的时候,那张铁铸的老脸上多了一丝赵寻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笑,廉颇不是爱笑的人。

    是一种松弛。像是绷了很久很久的弓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赵寻放下碗,抱拳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廉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马服君。"

    赵寻回头。

    廉颇站在枣树下面,手里还拎着那柄没鞘的旧剑。

    "你父亲赵奢,要是活着看到你今天这样,大概会骂你一顿,然后偷着乐。"

    赵寻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出了庄子,赵六从门口的石头上蹦起来:"赵大,怎么样?"

    "成了。"

    "廉颇答应出山了?"赵六的眼睛一亮。

    "嗯。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赵寻翻身上马,往邯郸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得让赵王亲自请。"

    赵六嘴一歪:"赵王肯吗?"

    "他得肯。"

    赵寻催马前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拔掉一颗钉子。"

    "什么钉子?"

    赵寻没有回答。

    但赵六从赵寻的侧脸上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表情,那种在长平隘口前、在壶关城头上、在代郡谷地里都出现过的表情。

    不是杀气。

    是盘算。

    一种把所有人都摆在棋盘上、然后开始计算落子顺序的盘算。

    赵六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

    他忽然有点同情建信君了。

    虽然他不认识建信君。

    两人骑马回了邯郸城。

    进城之后赵寻没有回宅邸,而是拐进了一条赵六不认识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

    走到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赵寻翻身下马,对赵六说:"你在这等著。"

    "赵大,这是哪啊!"

    赵寻已经推门进去了。

    赵六蹲在巷子里,百无聊赖地啃著干粮,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门又开了,赵寻走出来。

    赵六注意到赵寻的表情变了,进去之前是盘算的表情,出来之后是确定的表情。

    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落了位。

    "走了。"赵寻翻身上马。

    "赵大,里面是谁?"

    "一个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额怎么不知道您在邯郸还有老朋友?"

    赵寻看了赵六一眼,嘴角翘了一下,那种"你知道的事还不到我知道的十分之一"的笑。

    赵六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骑马回到宅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寻进了正房,关上门,在案几前坐下来。

    他铺开一块新的帛布,提笔开始写。

    写的不是奏章,不是书信,也不是军令。

    是一份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