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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先手

    建信君动手比赵寻预想的快。

    快了整整三天。

    赵寻原以为建信君至少会观望半个月,赵王刚答应请廉颇出山,朝堂上的风向还没定,建信君应该先稳住阵脚摸清形势再说。

    但建信君没有等。

    他在赵王表态的第三天就出了招。

    这一招不是冲赵寻来的,是冲廉颇来的。

    消息是赵六带回来的。赵六现在成了赵寻在邯郸的流动耳目,每天在南市、东市、各大酒肆茶馆里晃荡,听各种闲话。

    "赵大,出事了。"赵六冲进院子的时候满头大汗,"城里在传一件事,说廉颇老了,脑子糊涂了,连自己家门都认不清。"

    赵寻放下手里的笔:"谁在传?"

    "额不知道源头。但南市的几家酒肆里都在说,说廉颇前天在庄子外面迷了路,被佃户搀回去的。还说他吃饭的时候手抖,碗都端不稳。"

    赵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迷路?端不稳碗?

    赵寻十天前亲眼见过廉颇,那老头一口气喝三碗酒面不改色,手稳得像铁匠的钳子。别说迷路了,他庄子周围方圆十里的地形他闭着眼都走得出来。

    这些话从哪来的?

    答案不言自明。

    建信君在造谣。

    而且造得很有章法,不是直接说廉颇不行,而是通过市井流言慢慢渗透。老百姓不关心朝堂上的事,但他们关心一个问题:你赵王要请回来的这个老将军,是不是真的还能打?

    如果满城都在传廉颇老糊涂了,赵王就算想请他出山,也会犹豫。kunl!!/p>

    舆论战。

    赵寻太熟悉这套东西了。

    前世在互联网上见得多了,先放消息、再造话题、然后引导情绪。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黑的能说成白的。

    只不过战国时代没有互联网,传播靠的是酒肆茶馆里的嘴。

    但原理是一样的。

    赵寻坐在案几前想了一会。

    建信君先动了。这在赵寻的预料之中,他在帛布上写的就是"他先动"。先动的人看似占了先手,但也暴露了意图。

    现在赵寻知道了建信君的打法,舆论。

    那就在舆论上接招。

    "赵六。"

    "额在。"

    "你认不认识南市说书的那帮人?"

    赵六愣了一下:"说书的?认识几个。额以前在南市卖鱼的时候,旁边那条街就有个说书摊子,摊主老张,和额关系不错。"

    "带他来见我。"

    赵六去了。

    半天后赵六带回来一个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拎着一把折扇,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个风干的核桃。

    老张进了赵寻的正房,左右打量了一圈,行了个礼。

    "马服君。"

    "坐。"赵寻指了个凳子。

    老张坐下后搓着手,有些拘谨。赵寻不跟他兜圈子,直接把一锭金子推到了他面前。

    老张的眼睛直了。

    "我要你做一件事。"赵寻说,"编一个故事,在南市讲。"

    "什么故事?"

    "长平突围的故事。"

    赵寻用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把长平突围的经过给老张讲了一遍。不是军事汇报那种干巴巴的讲法,而是挑了几个最有戏剧性的片段,围困四十一天的绝望、隘口石墙上的血战、冯毋择十五万人的佯攻、许历五千人走猎径夜袭辎重营。

    老张越听眼睛越亮,他是说书的,天生对好故事敏感。

    "还有一段要加进去。"赵寻说。

    "什么?"

    "廉颇。"

    "廉颇?他不是被换了吗?"

    "对。但长平突围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赵寻看着老张,"我去请廉颇出山。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够强,赵国要活,得靠廉颇那样的老将。"

    "你讲故事的时候,不用吹我赵括多厉害。你要讲的是,赵括拼死带回来二十多万人,然后跪在廉颇面前请他重新出山。"

    老张咂了咂嘴:"马服君,您这是要捧廉颇?"

    "不是捧。是还原。"赵寻说,"廉颇在长平守了三年,秦军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换了将,才有了长平之围。这是事实。百姓应该知道真正的事实,而不是酒肆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老张的眼珠子转了几圈,明白了。

    他拎起那锭金子掂了掂份量,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马服君放心。老张干了三十年说书,最拿手的就是把真事儿讲得比假的还好听。"

    老张走后,赵寻又做了一件事。

    他写了一封信给许历。

    信很短,让许历在上党那边放出消息:马服君回邯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登门拜访廉颇,向老将军请教军务。

    这个消息会通过军中的渠道迅速传到邯郸,比市井流言更有说服力。因为军中的人说的话,百姓更愿意信。

    赵括去请教廉颇,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括尊重廉颇、认可廉颇、承认自己不如廉颇。

    一个连赵括都佩服的人,他能是老糊涂吗?

    建信君造谣说廉颇糊涂了。

    赵寻用事实说廉颇一点都不糊涂,连打赢了匈奴的马服君都要向他请教。

    两相对比,百姓信谁?

    赵寻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舆论这种东西,你用得我也用得。只不过你用谎言,我用事实。长跑下来,事实永远比谎言跑得远。

    三天后,南市的说书摊子上多了一个新段子,《长平记》。

    老张不愧是干了三十年的老行当,把赵寻给他的素材编排得跌宕起伏。从赵军被围讲起,讲到断粮人相食,讲到赵括在死人堆里醒来,讲到许历五千人走猎径夜袭,每一段都讲得绘声绘色,听得满座宾客鸦雀无声。

    讲到最精彩的隘口血战时,老张的折扇往桌上一拍,嗓门猛地拔高:

    "话说那石墙上,马服君手持铁戟,左劈右砍,秦兵上来一个砍翻一个,上来两个砍翻一双,但那都不是最了不得的!诸位要问,什么才是最了不得的?"

    茶馆里的听客都竖起了耳朵。

    "最了不得的是,马服君从长平死里逃生之后,做的头一件事不是回邯郸领赏,不是回家歇著,他去了城东十里的一座庄子,跪在一位老将军面前说:将军,赵国不能没有你。"

    "那位老将军是谁?"

    老张折扇一合,缓缓吐出两个字。

    "廉颇。"

    茶馆里炸了。

    赵寻不在现场,他是后来从赵六嘴里听到的。赵六说当时满茶馆的人都在议论,有的说"赵括还算有良心",有的说"廉颇才是真正的柱石"。

    没有一个人再提"廉颇老糊涂了"的事。

    建信君的第一招被接住了。

    赵寻知道建信君不会就此罢手。第一招是舆论,第二招会是什么?

    答案在两天后揭晓。

    赵六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赵大,廉颇的庄子,被人泼了粪。"

    赵寻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有人半夜摸到庄子外面,往院墙上泼了几桶粪。廉颇的家仆早上起来闻到味才发现的。"

    赵寻放下水碗,脸色沉了下来。

    泼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