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粪。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招数，但恶心程度拉满了。
往一个七十多岁老将军的院墙上泼粪，这不只是侮辱，更是在试探底线。
如果廉颇忍了，说明他软了。一个连泼粪都忍的老将军，谁还信他能挂帅？
如果廉颇怒了、闹了，那就更好。七十多岁的人因为被泼粪而大发雷霆，传出去就是"廉颇老了沉不住气了"。
怎么接都是输。
这招比散布谣言更毒。
赵寻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廉颇什么反应？"
"额没打听到。但额猜，那老将军脾气暴，怕是得炸。"
赵寻也怕这个。
廉颇的脾气赵寻领教过，当年蔺相如位在他之上，他就敢扬言要在路上堵人。这种性子的人被泼了粪，能忍才怪。
赵寻必须在廉颇炸之前赶过去。
"备马。"
赵寻骑马狂奔到城东庄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来晚了一步。
庄门大开，院墙外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是附近村子的百姓，有的端著水桶有的拿着扫帚，正在帮忙冲洗院墙上的污物。
赵寻挤过人群走进院子。
廉颇站在院子正中间。
没有发怒。没有暴跳如雷。
他穿着那件黑色短甲，手里拿着一柄扫帚，正在扫地。
扫地。
赵寻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廉颇抬头看到了赵寻，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来了？"
"将军，"赵寻张了张嘴。
"知道你要说什么。廉颇手里的扫帚没停，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残渣，"有人想激我。"
"是。"
"我要是当年，"廉颇扫完一片地，直起腰，"我会提着刀去建信君府上砍人。"
赵寻的心提了一下。
"但现在不会。"廉颇把扫帚立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是说了吗，赵括死在了长平。老夫觉得，廉颇也该死一回。"
赵寻看着他。
"以前的廉颇脾气臭、记仇、谁得罪了他就往死里怼。"廉颇坐回了石凳上，"在这庄子里窝了几年，想明白了一些事。"
"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他看着赵寻，"在打仗之前。"
赵寻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头。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廉颇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史书上的廉颇是一个暴脾气的老将军，知错能改但火气冲天。
但眼前这个廉颇，在被泼粪之后选择了拿起扫帚扫地。
不是怂了，而是，变了。
和赵寻一样，廉颇也在长平之后变了。
赵寻变的是脑子里的人。
廉颇变的是脾气。
"不过。"廉颇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这笔账我记着。"
赵寻看到廉颇的眼睛里那层灰烬又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的火星在闪。
"等仗打完了，这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的。"
赵寻点头："会的。"
他没有多待。
离开庄子之后，赵寻骑在马上想了一路。
建信君的两招都被接住了。谣言被说书人的故事压了下去，泼粪被廉颇的沉默化解了。
建信君会出第三招吗？
会。
但赵寻不打算再接了。
接招是被动的。被动打的仗永远不舒服。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回到宅邸之后，赵寻让赵六去找毛遂。
毛遂来得很快。
"查到了。"毛遂的表情比上次凝重得多，"赵成，建信君的管事，五天前离开了邯郸。"
"去哪了？"
"安邑方向。"
赵寻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敲了一下。
五天前，正好是赵王表态要请廉颇出山的第二天。
建信君在朝堂上说"衷心支持"的同时，派了自己的管事往秦国边境跑。
他在干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通风报信。
赵括要合纵攻秦、廉颇要重新挂帅，这个消息对秦国来说价值千金。
如果秦国提前知道了赵国的计划，他们就可以先下手为强，在赵国合纵成功之前抢先进攻，打赵国一个措手不及。
建信君在卖国。
赵寻站了起来。
"毛遂，你有没有人能追上赵成？"
毛遂想了想："有。平原君门下有几个跑得快的。"
"派人去。"赵寻的声音很冷，"不用拦他。跟着他，看他在安邑见了谁，说了什么。最好，"
赵寻顿了一下。
"最好能拿到他和秦国人接头的证据。"
毛遂的脸色变了。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赵寻话里的份量。
"马服君，您这是要，"
"该做的事。"赵寻打断了他，"去吧。越快越好。"
毛遂走后，赵寻一个人坐在正房里。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赵六在喂马，马打着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哒哒地踏着。
赵寻拿起帛布，看着上面"建信君"三个字旁边写的那行小字。
"他先动。"
赵寻提笔，在下面又加了三个字。
"我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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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寻等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他什么都没做，至少表面上什么都没做。
他每天的日程是固定的：早上练刀，上午去丛台露个脸、和赵偃聊几句无关紧要的事，下午回宅邸看书写字，晚上早睡。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六被这种反常的平静搞得浑身不自在。他太了解赵寻了，这个人越安静就越危险，像是暴风雨前的那种闷。
第十二天的傍晚，毛遂来了。
毛遂进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赵寻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有了。
"说。"赵寻连坐都没让他坐就开口了。
毛遂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
"赵成在安邑待了七天。他在城西客栈落脚，就是我之前查到的那个韩章开的客栈。到了之后第三天，有一个人来客栈找他。"
"什么人？"
"秦国人。我们的人没能靠太近，但看清了那人的腰牌，是秦国内史府的吏员。"
秦国内史府。
内史府管的是咸阳的行政和财政，不是军事机构。
一个内史府的吏员跑到边境的安邑来见赵国权臣的管事，这本身就不正常。
"见了多久？"
"约一个时辰。见完之后赵成从客栈后门走的。我们的人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安邑城外的一处马场。"
"马场？"
"表面上是个马场。但里面不只有马，还有人。我们的人远远看到马场里有至少三四十个身穿短甲的壮汉，看着不像是贩马的。"
赵寻的眉头紧锁。
马场里藏着几十个武装人员，这是什么意思？
联络站。
安邑这个马场，十有八九是秦国在赵国边境的一个情报联络站。建信君的管事赵成就是通过这个联络站和秦国人接头的。
"有没有拿到什么实物？"赵寻问。
毛遂将那卷帛书展开。
"赵成从客栈出来的时候，我们的人趁他不注意摸了一下他的包裹，没敢翻太多，但拿到了这个。"
帛书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很密，赵寻凑近了才看清。
不是赵国的文字。
是秦国的。
赵寻的心跳快了半拍。
帛书上写的内容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赵括已归邯郸。闻其欲合纵攻秦，详情待查。廉颇或将复出，请速报武安君。另，赵王犹豫不决，建信君力劝暂缓，成效未知。请示下步。"
赵寻将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的表情就冷一分。
这是一份情报，从赵国发往秦国的情报。上面的内容涵盖了赵寻的合纵计划、廉颇复出的消息、以及赵王的态度。
写这份情报的人不是赵成，赵成只是跑腿的。
写这份情报的人，是一个能接触到这些核心信息的人。
建信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