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局。
赵寻不会六博,他是真不会,不是装的。但他会一件事,观察对手的心理。
第一局赵寻输了。输得很快。
黄宪嘿嘿一笑:"赵国人不会下棋啊。"
"确实不会。"赵寻也笑,"再来?"
第二局赵寻还是输了。但输得慢了,他开始摸到了一些门道。
第三局赵寻赢了。
不是棋赢的,是骰子。赵寻扔出了一个极低概率的点数组合,直接翻了盘。
黄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运气好!赵国人运气好!"
赵寻借着赢棋的劲头和黄宪聊了起来。不聊正事,就聊些有的没的,寿春哪家酒肆的酒最烈、哪家的姑娘最漂亮、楚国的马和赵国的马哪个跑得快。
黄宪是个话多的人。聊了不到半个时辰,赵寻就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春申君最近在为一件事烦心。
"什么事?"赵寻装作随意地问。
"南边。"黄宪往南一指,"百越那帮蛮子又不老实了。我爹的意思是调兵南下弹压,但楚王不想花这个钱。"
百越。
赵寻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楚国的南线有麻烦,百越部族骚扰楚国南境。这意味着楚国不可能把全部兵力投入北线的合纵。
但这也意味着,赵寻可以调整自己的方案。
如果楚国的南线需要兵力,那赵寻要求楚国出兵的规模就得缩小。缩小之后楚国的负担减轻了,答应的可能性就大了。
原来赵寻的方案是让楚国出水军从汉水方向威胁秦国南线,这需要不少兵力。
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不要楚国出兵,只要楚国出钱、出粮、出一个"楚国支持合纵"的态度。
态度有时候比军队更管用。
赵寻和黄宪又赌了两局。第四局赵寻故意输了,让黄宪高兴高兴。第五局打了个平手。
临走的时候黄宪拉着赵寻的手:"赵国朋友,明天还来啊!"
"来。"赵寻笑着应了。
出了赌坊,赵六在外面等著。
"赵大,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两局赢了一局。"
"那不是亏了?"
"棋是亏了。但我赢了一个朋友。"
赵六不太懂。但他注意到赵寻走路的步伐比去的时候轻了不少。
接下来的五天,赵寻每天都去凤鸣阁和黄宪赌棋。
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从"赵国朋友"变成了"赵兄"。黄宪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对真心和他玩的人毫无戒心。赵寻给他讲代郡打匈奴的故事,黄宪听得两眼放光。
"赵兄,你们赵国人打仗真猛!"
"过奖过奖。"
"什么时候带我去北边看看?我也想骑马射箭杀蛮子!"
赵寻心说你这小身板去了代郡第二天就得冻成冰棍,但嘴上笑着说:"公子什么时候想去,我随时奉陪。
通过黄宪,赵寻拿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信息,春申君府上的决策流程、黄歇最近在想什么、楚王的态度倾向。这些东西黄宪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大的价值。
第二样是一个机会,黄宪答应在春申君面前替赵寻说好话。
"赵兄,我跟我爹说说。你们赵国要合纵打秦国,这事对楚国也有好处嘛。我爹就是太谨慎了。"
赵寻没有推辞。
他知道黄宪在春申君面前的话有多重份量,这不是朝堂上的正式进言,而是儿子和父亲之间的家常闲聊。
家常闲聊有时候比正式奏章更能影响一个人的判断。
第六天,赵寻去见了春申君的门客朱英。
朱英比黄宪难对付得多。
此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赵寻和他聊了半个时辰,感觉像是在和一面镜子说话,你说什么他都笑着回应,但你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真实想法。
赵寻没有试图从朱英那里套话。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秦军增兵上党的消息告诉了朱英。
"秦军在上党南线新建了营垒。"赵寻说,"规模不小。白起被召回了咸阳,你觉得他回去是做什么的?"
朱英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很短,但赵寻捕捉到了。
朱英不傻。白起被召回咸阳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赵寻没有多说。他把这颗种子种下就够了。
第十天。
赵寻收到了平原君的回信。
信里说魏王已经"初步同意"加入合纵,条件是赵国在收复上党之后将上党北部的两座城池割让给魏国。
赵寻看完信笑了一下。
魏王果然也是个买卖人。不过两座城池的代价不算大,上党那么大一块地盘,分两座城给魏国,换来魏国出兵配合,值了。
更重要的是,平原君在信里顺便提到:"已按马服君嘱托,在魏王面前提及楚国之事。魏王甚为关注。"
好。
消息应该已经在传了。
赵寻算了算日期,再过四五天,春申君就该收到消息了。
第十五天。
春申君府上来人了。
来的不是管事,而是朱英本人。
朱英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表情比上次见面时严肃了几分。
"马服君。"朱英坐下之后开门见山,"春申君请马服君明日赴宴。"
赵寻心里一动。
赴宴,不是正式的外交谈判,而是私人宴会。这意味着春申君想在一个更轻松的场合和赵寻深谈。
黄歇咬钩了。
"朱先生,春申君对合纵的事,态度如何?"赵寻试探了一句。
朱英的笑容比上次真了一分。
"春申君说,楚国不是不想打秦国。楚国是怕打了之后赵国又像以前一样散了。"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黄歇的顾虑不是"要不要出兵",而是"出了兵之后赵国会不会跑路"。
以前的合纵确实有过这种情况,盟国出了兵流了血,赵国见好就收自己先撤了,把盟国扔在前线挨打。
黄歇怕的是这个。
赵寻想了一下,对朱英说了一句话。
"请你转告春申君,这次赵国不会跑。因为这次带队的不是别人,是廉颇。"
朱英的眼神变了。
"廉颇?廉颇出山了?"
"赵王亲请。"
朱英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站起来,拱手。
"明日午时。春申君恭候马服君。"
朱英走后,赵六从院子里钻进来。
"赵大,成了?"
"差不多了。"赵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明天就能定?"
"明天不一定能定,但能把路铺好。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的事了。"
赵六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馓子往嘴里塞。
赵寻看着赵六那张被馓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圆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帛布。
"赵寻到此"四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
从长平到邯郸到代郡到楚国,这块帛布跟着他走了几千里路。
赵寻看了一会,将帛布叠好塞回怀里。
明天。
明天他要去说服一只老狐狸。
不靠刀,不靠枪,靠嘴。
赵寻闭上眼,在心里把明天要说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