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是白起。
黄歇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以前合纵散了,是因为各国觉得秦国还没那么可怕,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井水不犯河水。"赵寻的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份量,"但长平之后这个幻想碎了。"
"四十万赵军被围,差点全军覆没。春申君,四十万人是什么概念?赵国全国的兵力就这些了。如果这四十万人没了,赵国就亡了。"
"赵国亡了之后呢?秦国下一个吃谁?"
赵寻看着黄歇。
"韩国?魏国?还是,楚国?"
黄歇没有立刻回答。
赵寻没有逼他。他知道黄歇在想,这老狐狸一定在心里飞速地盘算得失。
过了一阵,黄歇开口了。
"马服君说的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楚国出兵要花钱要死人。赵国能给楚国什么?"
来了。
赵寻等了一路的这句话。
谈判桌上最核心的问题永远只有一个,利益。
道理、大义、唇亡齿寒,这些都是包装纸。撕开包装纸,里面只有四个字:你给我什么。
赵寻没有马上亮底牌。
他先问了黄歇一个问题。
"春申君知道上党在哪吗?"
黄歇的眉毛微微一挑,这问题问得有点冒犯。上党在哪他当然知道,他活了六十多年,天下的地图都装在脑子里。
"上党在太行山南,是赵国通往中原的咽喉。
"对。也是秦国东出的门户。"赵寻说,"秦国要打赵国、打魏国、打韩国,都得从上党过。上党在谁手里,谁就捏著中原的命脉。"
"如果上党在楚国手里呢?"
黄歇的眼神变了。
赵寻说出了他的筹码。
"赵国愿意在收复上党之后,将上党南部的军事通行权租给楚国。租期十年。楚国可以在上党南部驻军、设关、修路,一切军事设施楚国自建自管。"
"十年之内,楚国在上党南部等于有了一个北上的前进基地。从这个基地出发,楚军可以随时威胁秦国的侧翼,也可以随时进入中原。"
"这个基地的价值,春申君自己算。"
黄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寻看到了,那是心动的信号。
但黄歇没有马上答应。老狐狸怎么可能在第一次见面就答应。
"马服君的提议,老夫需要考虑。"黄歇站起来,示意谈话结束。
赵寻抱拳告辞。
走出春申君府的时候,赵六在门口等著。
"怎么样?"
"鱼咬钩了。但还没上岸。"
"什么意思?"
"他心动了,但还在犹豫。"
"那咋办?等著?"
赵寻站在春申君府门口的大街上,看着寿春城熙熙攘攘的人群,想了一会。
"不等。"赵寻说,"等著就是让他拿捏我们。得再加一把火。"
"加什么火?"
赵寻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他知道,不只赵国在找他。魏国也在找他。"
赵六不太明白。
但赵寻已经转身往驿馆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
赵寻回到驿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写信。
信是写给平原君赵胜的。
平原君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魏国的大梁。赵寻在信里只说了一件事,请平原君在和魏王谈判的过程中"不经意"地透露:赵国的马服君正在楚国寿春和春申君谈合纵的事。
不需要说细节。只需要让魏王知道"赵国同时在和楚国谈"这个信息。
赵寻知道,这个信息会从魏王那里传到春申君耳朵里,六国之间的情报网路虽然不如后世互联网,但高层之间的消息流通速度一点都不慢。
春申君一旦知道魏国也在被赵国拉拢,他的心态就会变。
从"我考虑考虑"变成"我不能落后于魏国"。
这是谈判中最基本的技巧,制造竞争。
赵寻在代郡的时候,让赵六去南市买马,赵六每次都会故意在另一家马贩子面前夸"隔壁那家的马真便宜",然后两家就互相压价。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原理其实差不多。
信写完封好,交给使节团的快马送出。从寿春到大梁大约七百里,快马五天能到。
赵寻算了一下时间,信到平原君手里需要五天,平原君"不经意"地透露消息需要一两天,消息从魏王那里传到春申君耳朵里需要三到五天。
总计大约两周。
两周之内,赵寻需要在寿春待着。
但不能干等。
赵寻第二天就开始了他在寿春的第二项工作,社交。
他不是去找春申君社交,而是去找春申君身边的人社交。
赵寻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春申君府上的人事关系。
春申君黄歇身边有三个关键人物。
第一个是他的首席门客朱英。此人三十多岁,面容清秀,说话斯斯文文的,但赵寻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人心狠手辣,据说春申君的好几个政敌都是朱英暗中处理的。
第二个是春申君的长子黄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纨绔子弟做派,整天泡在寿春城里的各种酒肆和赌坊里。但赵寻打听到一个细节,黄宪虽然看着不著调,但春申君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和这个儿子商量。
第三个是楚王身边的一个令尹,庄辛。此人年过五旬,是楚国的老臣,和春申君的关系亦敌亦友。庄辛在楚国朝堂上的话语权不比春申君小。
赵寻决定,三个都见。
先见的是黄宪。
赵寻选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式去见他,赌坊。
赵六听到赵寻要去赌坊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了。
"赵大,您会赌?"
"不会。但我会看别人赌。"
寿春最大的赌坊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叫"凤鸣阁"。赵寻换了一身楚国式的锦袍,腰间佩了一块从使节团文吏那里借来的玉佩,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凤鸣阁里很热闹。大厅里摆了十几张赌桌,赌的是楚国人玩的一种叫"六博"的棋,赵寻在记忆碎片里找到了规则,大致和后世的象棋有些类似,但加了骰子的随机因素。
黄宪在最里面的一张桌上,正和三个锦衣公子赌得不亦乐乎。
赵寻走过去,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
黄宪赌得不算好,输多赢少。但他输了也不恼,嘻嘻哈哈地把铜钱推过去,一副不差钱的样子。
赵寻观察了大约一刻钟,把黄宪的棋路摸了个大概,此人下棋好激进,开局猛攻,但后手不足。一旦对手稳住了前几轮的攻势,黄宪就后继乏力。
赵寻等黄宪输完一局的时候上前搭了话。
"这位公子,在下可否讨教一局?"
黄宪抬头看了赵寻一眼。
赵寻穿着楚国的衣服,但口音一听就不是楚国人。
"你是北方人?"黄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赵国人。"赵寻没有隐瞒。
黄宪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赵寻的身份,而是因为新鲜感。一个赵国人跑到楚国的赌坊里下六博棋,这本身就够有趣的。
"坐。"黄宪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