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服君给楚国的条件是上党南部的军事通行权,租十年。黄歇慢慢说,"和魏国比,楚国得到的是租,魏国得到的是买。你不觉得楚国亏了吗?"
赵寻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不亏。"赵寻说,"因为楚国要的不是土地。"
黄歇的眼神微动。
"魏国和赵国接壤,魏王要的就是实打实的地盘,两座城划过来就是他的。但楚国不和上党接壤,楚国中间隔着魏国和韩国。就算赵国割一半上党给楚国,楚国也管不了。"
"所以楚国要的不是地——是势。"
"什么势?"黄歇问。
"北上的势。"赵寻说,"楚国这些年一直被秦国压着打。丹阳之战、蓝田之战,楚国丢了多少地?汉中丢了,商于丢了,上庸丢了。楚国的西北方向已经被秦国吃了一大口。"
"楚国要翻身,不能往西打,秦国在西边堵著。得往北走。往中原走。"
"上党南部的军事通行权,就是楚国北上的钥匙。十年的租期看起来短,但十年之内只要楚国在上党站稳了脚,续租也好、驻军也好,赵国不会拒绝。因为赵国需要楚国继续留在上党牵制秦国。"
"楚国得到的不是十年,是一个长期存在于中原的立足点。"
黄歇的手指停了。
他不再敲案沿了,这说明他在真正地思考,而不是做样子。
赵寻趁热打铁。
"而且楚国出兵的规模可以商量。"赵寻说出了他在得知百越消息后调整的方案,"我知道楚国南线有压力。楚国不需要出主力,出一支水军、出一批粮草就行。"
"多少?"
"水军三千,沿汉水北上做出威胁秦国侧翼的姿态。粮草有十万石。"
黄歇的嘴角抽了一下。
十万石粮草不算少。但对楚国的国力来说这真不算多。
"三千水军做姿态就行,不需要真打?"黄歇确认道。
"不需要真打。"赵寻说,"楚国水军往汉水一摆,秦国的南阳郡就紧张了。秦国要分兵防守南阳,那么这些兵就不会出现在上党的战场上。"
"楚国出三千人的成本,换掉秦国至少一万人的兵力,这笔账,春申君算得清。"
黄歇盯着赵寻看了很久。
水面上的铜灯晃了几晃,有一盏灭了。
"马服君。"黄歇终于开口了,"你比老夫想象的难缠。"
这不是骂。这是夸。
赵寻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黄歇夸你的时候,往往是他准备出最后一刀的时候。
果然——
"老夫有最后一个条件。"黄歇说。
赵寻等著。
"楚国加入合纵可以。出水军、出粮草也可以。但老夫要一样东西作为抵押。"
"什么东西?"
"人。"
赵寻的眉头微微一跳。
"老夫要赵国派一位重臣到楚国来作为人质。合纵期间此人留在寿春。如果赵国半途而废,此人的命就是赵国的违约金。"
人质。
人质。
合纵交换人质是常规操作,战国时代各国之间互派人质以示诚信。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但黄歇的眼神告诉赵寻,他要的"重臣"不是随便派一个公子来凑数。
"春申君想要谁?"
黄歇的嘴角翘了一下。
"马服君觉得呢?"
赵寻的心沉了一下。
黄歇要的是他。
让马服君赵括留在楚国做人质。
这一招太毒了。
赵括是合纵的推动者、是代郡的军事统帅、是赵国目前最能打的年轻将领。把赵括扣在楚国,一方面确保了赵国不会跑路,另一方面也等于废掉了赵国的一条臂膀。
黄歇用一个"合理"的要求,把赵寻逼到了墙角。
答应了赵寻就得留在楚国,代郡的两千骑兵和一万步兵群龙无首,合纵的偏师也没了主帅。
不答应合纵告吹。
赵寻看着黄歇那张老狐狸的脸,心里在飞速运转。
敞轩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寿春的暮春之夜,青蛙叫得格外欢。
"好。"赵寻说。
黄歇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赵寻会这么干脆。
"我留下来。"赵寻说,"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合纵大军出发之日。就是我离开寿春之日。在那之前我留在楚国,春申君随时可以看管。但大军一旦开拔,我必须回赵国领兵。偏师不能没有主帅。"
黄歇想了想。
这个条件合理,赵括留在楚国做人质是在合纵的筹备期间,保证赵国不反悔。等大军真正出发了,人质的作用就不大了,因为仗已经开打了,退也退不回去。
"行。"黄歇端起酒杯。
赵寻也端起杯子。
两杯相碰。
清脆的一声响,在寿春的夜色里荡开。
......
赵寻留在了寿春。
消息传回邯郸的时候,赵六差点疯了。
"赵大怎么能留在楚国做人质!"赵六在驿馆里上蹿下跳,"他们要人质咱派个别人去不行吗!"
使节团的文吏苦着脸解释,春申君指名要马服君,别人去没用。
赵六骂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唢呐发呆。
赵寻倒是不慌。
他留在寿春不是白留,春申君允许他在寿春城内自由活动,只是不能出城。
这对赵寻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需要做的事不需要出城。
赵寻在寿春的第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泡在春申君府上,不是去谈判,而是去"串门"。
他和黄宪的关系越来越好。这个纨绔公子对赵寻的代郡故事百听不厌,尤其喜欢听弩骑兵的那一段。赵寻干脆画了一张弩的结构图给黄宪看,黄宪兴奋得像个孩子。
"赵兄,这东西真能造?我让我爹的匠人也造几张!"
赵寻笑着答应了,弩的技术他本来就不打算保密。楚国如果也装备了弩,对整个合纵联军都是好事。
通过黄宪,赵寻逐渐接触到了春申君府上的更多人,幕僚、门客、管事、甚至几个楚国的中低级官员。
赵寻和这些人聊天从不谈正事,只聊些日常琐碎。但每一次聊天他都在收集信息,楚国的朝堂格局、各方势力的分布、春申君和楚王之间的微妙关系。
赵寻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春申君黄歇在楚国的地位——比他表面上看起来更脆弱。
黄歇是楚国的权臣,这没错。但楚王对他并不完全信任。楚王身边有另一批人一直在暗中制衡春申君。
庄辛这个人,赵寻之前列为"要见的三个人"之一,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机会在赵寻来寿春的第四十天出现了。
那天赵寻在春申君府上和黄宪下棋,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争吵声。黄宪的脸色一变,放下棋子快步往前走。赵寻跟着出去看。
前院的大厅里,春申君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对峙。
男人穿着官服,紫色的,腰间佩印。赵寻认出来了,那是楚国令尹的官服。
庄辛。
两人的争吵声很大。赵寻没有靠近,但隔着院子也能听到几句——
"——你要出兵北上?楚王同意了吗?"
"——此事老夫自会禀报楚王——"
"——黄歇!你越来越不把楚王放在眼里了!"
黄宪在旁边急得直转圈。赵寻拉住了他。
"别进去。"
"可是——"
"你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让你父亲自己处理。"
黄宪犹豫了一下,站住了。
争吵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庄辛摔门而去,走的时候恰好从赵寻面前经过。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庄辛的眼神里有愤怒、有警惕,还有一种赵寻看不太懂的东西。
赵寻没有说话。庄辛也没有。
两人擦肩而过。
这件事之后,赵寻对寿春的局势有了新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