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君要推动楚国加入合纵，但庄辛反对。庄辛的理由大概是：合纵是赵国的事，楚国不应该替赵国火中取栗。
庄辛反对的背后是楚王。楚王不想出兵，黄歇前面就说过，楚王怕花钱。
春申君和庄辛的矛盾，本质上是"出兵派"和"保守派"的矛盾。
赵寻需要想办法让保守派闭嘴。
怎么让保守派闭嘴？
赵寻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见庄辛。
赵六听到这个消息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赵大，庄辛是反对合纵的！您去见他，不是自讨没趣吗？"
"不是所有反对你的人都是敌人。"赵寻说，"有些人反对你是因为他不了解你。让他了解了，他可能就不反对了。"
赵六不太信。但他没拦。
赵寻通过使节团的文吏递了一封信给庄辛，请求拜会。
信写得很恭敬，赵寻以晚辈的姿态请教"楚国国政之要务"，一个字没提合纵。
出乎赵寻预料的是，庄辛答应见他了。而且很快，就在第二天。
庄辛的府邸在寿春城北，比春申君的府小得多，但收拾得极其规整。赵寻一进院子就注意到地上铺的青砖缝隙里连一根草都没有。
庄辛在正堂里接见了赵寻。
和春申君的排场不同，庄辛的接待很朴素。一壶清水，两个陶碗，没有酒也没有菜。
庄辛本人也和赵寻想象的不一样。
赵寻以为他会看到一个刻板保守的老官僚。但庄辛的第一句话就让赵寻改了判断。
"马服君，你在长平怎么从白起手里跑出来的？"
直奔主题。没有一句废话。
赵寻看着庄辛，五十多岁，面容方正，两鬓斑白，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像是两颗嵌在石头里的黑宝石。
这人不是保守。是谨慎。
赵寻决定对他用不同的策略，和对春申君不一样。
对春申君，赵寻用的是利益和博弈。
对庄辛，赵寻准备用实话。
"白起围了我们四十一天。"赵寻说，"断粮之后营里开始人相食。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尸体上面，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庄辛没有打断。
赵寻从头讲起围困、突围、隘口血战、壶关断后、河谷撤退。
他讲得比对任何人都详细。因为他发现庄辛在听，不是礼貌性的听，而是真正在听。这个楚国的老臣对军事有着超出赵寻预期的了解，好几次赵寻刚说到一个战术细节，庄辛就跟上了。
"你用佯攻吸引白起的注意力，然后从东北隘口突围。"庄辛在赵寻说完隘口之战后接了一句，"这和当年吴起攻秦的打法有几分相似。"
赵寻微微一怔。
吴起，战国初期的军事家，在楚国变法强军的那位。庄辛拿吴起来类比赵寻的战术，说明此人的军事素养极高。
赵寻讲完了长平突围，又讲了代郡的事，练弩骑兵、打匈奴、谷地歼灭战。
庄辛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一次。
等赵寻说完，庄辛端起陶碗喝了口水，然后问了一个赵寻没想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赵寻看着他。
"因为令尹反对合纵。"
庄辛的眼神微微一锐。
"我想知道，令尹反对的真正原因。"赵寻说，"是因为觉得合纵不可行？还是因为不信任赵国？还是因为——"
赵寻顿了一下。
"——因为春申君赞成，所以令尹反对？"
庄辛的表情冷了一分。
赵寻知道自己踩到了线——但他必须踩。
"我不是来楚国搅浑水的。"赵寻的语气放平了，"春申君和令尹之间的事，是楚国内政，我管不著。但合纵这件事，不是春申君一个人的事，也不是赵国一个国的事。"
"秦国要灭赵国，灭了赵国之后会灭谁？韩魏楚齐，一个都跑不掉。"
"令尹是楚国的老臣，为楚国操了半辈子的心。我相信令尹反对合纵不是为了跟春申君作对，令尹是真的担心楚国被拖进一场打不赢的仗里。"
庄辛没有接话。
"所以我来了。"赵寻说，"我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令尹。赵国的兵力、赵国的战备、赵国的决心，我全说了。令尹听完之后自己判断，合纵到底有没有可能成。"
庄辛看着赵寻看了很久。
正堂里安静得只有水碗里倒映的光在微微晃动。
"你很坦诚。"庄辛终于开口了。
赵寻没接——他在等下文。
"但坦诚不等于可信。"庄辛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核实。如果核实之后发现你说的都是真的——"
庄辛的声音顿了一下。
"——老夫不会拦这件事。"
赵寻的心微微一松。
庄辛说的是"不会拦"，不是"支持"。
这意味着庄辛不会主动替合纵说话，但也不会继续反对。
对赵寻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庄辛不反对，楚王身边最大的阻力就消失了。春申君推动合纵的阻力大减。
剩下的就是春申君和楚王之间的事了。
赵寻站起来行礼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庄辛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马服君。"
赵寻回头。
庄辛坐在原处没动，手里端著那个陶碗。
"你这个人在乱世里，要么成大器，要么死得很惨。没有中间路。"
赵寻看着他，想了一下，笑了。
"令尹说得对。但我宁可试试大器那条路。"
庄辛没有笑。
赵寻走出了庄辛的府邸。
寿春的暮春之夜，空气里飘着不知名花木的香气。
赵六在门口等著，赵寻现在走到哪他都要跟着，打死都不让赵寻一个人行动了。
"赵大，怎么样？"
"他不会再反对了。"
赵六松了口气："那合纵的事——"
"差最后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