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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归师

    黄歇老了。

    他知道自己老了。

    一个老了的人在做一个关乎国运的赌注,这种心态和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赌输了还能翻盘。老人赌输了就是绝唱。

    黄歇把楚国的未来赌在了合纵上,赌在了赵寻身上。

    这份信任的份量,赵寻掂得出来。

    "春申君。"赵寻站了起来,对黄歇行了一礼,"我不会让您白赌。"

    黄歇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老狐狸的笑,而是一个普通老人的笑。

    "去吧。打赢了回来请你喝酒。"

    赵寻走出春申君府的那天是七月底。

    寿春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空气里的水汽重得能拧出水来。赵寻一出门就浑身湿透了。

    赵六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等著。

    "赵大,总算走了。"赵六的声音里有如释重负的意思,"额再在寿春待下去,整个人都要馊了。"

    赵寻翻身上马。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春申君的府邸。朱红色的大门在烈日下泛著暗光,门口两排甲士纹丝不动。

    赵寻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北归。

    从寿春到邯郸一千五百里,但赵寻这次没有走原路。

    他选了一条更快的路,从寿春北上经陈城,然后转向西北,过魏国的大梁,直插邯郸。

    这条路比来时短了将近三百里。

    赵寻赶路赶得很急。

    秦军已经攻打上党了。虽然皮牢一战的后续消息还没传来,但赵寻知道时间不等人。

    他必须尽快回到赵国,回到他的军队身边。

    骑了五天之后,赵寻在经过魏国大梁城外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平原君赵胜。

    赵胜是刚从大梁城里出来的,他在魏国谈了三个多月,终于把魏王的出兵条件全部敲定了。

    两人在大梁城外的一处驿站碰了头。

    赵胜看到赵寻的时候愣了一下,赵寻比离开邯郸的时候黑了不止一个色号,在楚国的太阳底下晒了三个月,脸和脖子的颜色已经跟代郡的司马尚差不多了。

    "马服君?"赵胜揉了揉眼睛。

    "平原君。"赵寻翻身下马,拱手。

    两人在驿站里坐下来交换了信息。

    魏国的情况:魏王同意出兵三万,从上党东南方向配合赵军主力行动。条件是赵国割让上党北部的高平、泫氏两座城。魏军的主将是魏国的大将晋鄙。

    赵寻听到晋鄙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在记忆碎片里隐约搜到过这个人,但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事。

    "晋鄙能打吗?"赵寻问。

    赵胜犹豫了一下:"能力还行。但此人谨慎过头,让他主动进攻难,让他配合别人更难。"

    这不是个好消息。偏师的主将如果不配合,整个合纵的协同就会出问题。

    但赵寻现在没空处理这个——他得先回邯郸。

    "平原君和我一起走?"

    "一起。"赵胜站起来,"邯郸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赵王着急。"

    两人合了队,一路急行。

    过了魏赵边境之后,赵寻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边境上的赵军哨卡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倍。每隔十里就有一座烽燧,烽燧上站着值守的兵卒,神情紧张。

    官道上不断有运送辎重的车队往西南方向走,那是上党的方向。

    赵国在备战了。

    赵寻路过一处兵站的时候停了下来。兵站的墙上贴著一张告示,墨迹还是新的。

    告示上写着:

    "上将军令:征召各郡适龄男丁,充实上党守军。违者以军法论处。上将军廉颇。"

    赵寻看着告示上"廉颇"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廉颇已经在动了。

    他不仅仅在上党布防,他在扩军。

    赵寻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赵国目前在上党有十二万人,廉颇再征召一批,大概能凑到十五万左右。加上魏国的三万、楚国的三千水军,合纵联军的总兵力大约十八万。

    十八万人够不够?

    赵寻不知道白起那边有多少人。但根据长平之战时秦军投入的六十万来推算,秦国即便经过了两年的消耗,恢复之后至少也能拿出三四十万的兵力。

    十八万对三四十万。

    不够。

    远远不够。

    但赵寻从来就没指望正面硬碰硬。

    他的代郡骑兵就是为了避开正面而存在的。

    两千骑兵从代郡南下,走太行山东麓的小路,绕到秦军的侧后方,这是赵寻的偏师路线。不正面打,打侧翼、打补给、打通信线。

    像代郡打匈奴一样,不跟你硬碰硬,专门咬你的软肋。

    赵寻在马上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赵国腹地。

    邯郸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夕阳把城墙染成了暗红色。

    赵寻勒住了马,在官道上停了一下。

    他离开邯郸的时候是早春。回来的时候已经入秋了。

    半年。

    半年时间,他从邯郸到楚国又从楚国回来,一路上走了将近四千里路。

    赵六在后面终于追上来了,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半死不活的样子。

    "赵大......到了?"

    "到了。"

    赵六艰难地从马上滑下来,双腿一着地就软了,蹲在地上直揉大腿。

    "额的腿......不是额的了......"

    赵寻翻身下马,拍了拍赵六的肩膀。

    "辛苦了。"

    赵六抬头看他——满脸的灰尘和汗渍,但眼睛是亮的。

    "额不辛苦。额就是腿疼。"

    赵寻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邯郸城,深吸了一口气。

    入秋了。

    战争要开始了。

    赵寻迈步走向城门。

    他的步伐比出发时更沉,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肩上的东西更重了。

    三国合纵、十八万联军、廉颇挂帅、白起的阴影,这些东西全部压在他身上。

    但赵寻的腰没有弯。

    从长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他的腰就没有弯过。

    城门洞里传来守卒的呵斥声——"什么人?"

    赵寻从怀里掏出了马服君的印信。

    守卒看到印信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立正行礼。

    "马服君!"

    赵寻将印信收好,走进了城门。

    邯郸。

    他回来了。

    赵六拖着两条废腿从后面追上来,嘴里叫唤著:"赵大,等等额,额的腿真不是额的了——"

    赵寻没有等。

    他已经在想接下来的事了,回邯郸之后先见赵王复命,然后立刻北上代郡,把骑兵集结起来,在秋末之前南下上党。

    时间不多了。

    每一天都在和白起赛跑。

    城门后面是邯郸熟悉的大街。暮色中行人匆匆,卖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有孩子在巷口追着狗跑。

    一切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但赵寻知道——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从这一刻起,命运都和他做出的选择绑在了一起。

    赵寻攥紧了拳头,加快了步伐。

    赵六的唢呐从包袱里滑了出来,摔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走调的闷响。

    "额的唢呐!"

    赵六弯腰去捡,腿一软又蹲下去了。

    赵寻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那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