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回邯郸的第二天晚上,有人来杀他。
时间是子时刚过。
赵寻那天见了赵王复命,又和刚从上党赶回来述职的冯毋择谈了两个时辰,上党前线的情况比赵寻预想的复杂,秦军攻皮牢虽然被打退了,但没有撤远,主力在长平一线持续集结,规模还在扩大。
聊完已经是亥时了。赵寻回到宅邸倒头就睡。
赵六住在隔壁厢房,二十个亲兵分三班轮值,八个人守院门和墙头,其余的在后院歇著。
赵寻睡得很沉。在楚国的三个月竹床把他的腰睡坏了,回到邯郸终于躺上了木榻,一沾枕就没了意识。
救他命的是一只猫。
赵六养的猫,有一只从南市捡来的黄狸花,平时在院子里抓耗子,夜里喜欢蹲在赵寻正房的屋顶上。
子时刚过,黄狸花突然从屋顶上蹿了下来,一头扎进了院里的水缸,砸出了一声巨响。
水缸碎了。
赵寻是被水声惊醒的。他模模糊糊地想骂赵六那只破猫,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就是这个翻身救了他的命。
一柄短刀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刺进来,扎在了赵寻一秒前脑袋所在的枕头上。
刀刃入枕的声音很闷。
噗。
穿透织物扎进棉絮里的声音。
赵寻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一瞬间从深度睡眠切换到完全清醒。
长平训练出来的本能在此刻救了他。
他没有喊叫。
赵寻在黑暗中看到了窗户上那个黑洞。
窗纸被划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口子,一只手正从口子里缩回去。
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把刀留在了枕头上。
赵寻从榻上滚落到地面,右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床榻下面的铁戟。
赵寻攥住戟杆的同时,房间的后面门被一脚踹开了。
赵寻回头一看,房间后面的那扇小门洞开着,两个黑影无声地涌了进来。
前门是佯攻,后门才是主攻。
窗户上那一刀是用来把他惊醒的,惊醒之后本能反应是朝窗户看,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然后后门的人趁他分神的时候冲进来。
如果赵寻刚才真的盯着窗户看,他现在已经死了。
但赵寻翻身落地的时候选择的方向是朝向后门的。
不是因为他预判了,是因为铁戟在床底下的这一侧。
运气。
纯粹的运气。
两个黑影冲进来的速度极快。前面的一个手持短剑,后面的一个拎着弩。
弩。
赵寻在看到弩的那一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室内用弩,这是要确保一击必杀。
前面的短剑手是掩护,后面的弩手才是杀手。
赵寻没有时间站起来。他在地上做了一个动作,将铁戟横著朝前面的短剑手腿上扫过去。
铁戟重。一戟扫过去带着风声。
短剑手反应极快,他跳了起来,铁戟从他脚下扫过,只削掉了一层鞋底。
但赵寻要的不是砍他的腿,要的是逼他跳。
短剑手一跳,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挡住了后面弩手的射界。
弩手没法射了,射就射到自己人了。
赵寻利用这不到一息的时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赵括的身体在危急时刻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惊人的。赵寻几乎是从地面上弹射起来的,右手攥著铁戟,左肩撞向了落地的短剑手。
肩撞的力道极大。短剑手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了弩手身上。
两人一起摔倒。
弩走火了,弩箭嗖地飞出去,钉在了房梁上。
赵寻没有给他们爬起来的机会。铁戟劈下去。戟刃砸在短剑手的肩膀上,连甲带肉劈开了一道口子。
短剑手惨叫一声。
弩手从底下挣出来,扔掉了空弩,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往赵寻腹部捅。
赵寻侧身避过,匕首擦著腰甲。
他没穿甲,穿的是睡衣,匕首在肋部划了一道。
疼。
但不深。
赵寻一脚踹在弩手的膝盖上,弩手腿一弯跪了下去,赵寻铁戟倒转,戟尾砸在他后脑上。
闷响。
弩手扑倒在地不动了。
肩膀被劈伤的短剑手还在地上挣扎。
他用没伤的那只手捡起了短剑,朝赵寻的小腿捅过来。
赵寻后退一步,铁戟往下一戳,戟尖扎穿了短剑手的手背,把手和短剑一起钉在了地板上。
短剑手嘶嚎了一声。
院子里终于响起了动静。
亲兵们被打斗声惊醒了。赵六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赵大?赵大!"
赵寻没有应他。
他蹲下来,扯下短剑手脸上的黑布。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一张脸,三十来岁,面容冷峻,颧骨很高。
不是赵国人的长相。
赵寻扣住了他的下巴,掰开嘴一看。
舌根底下含着一个小药囊,赵寻一把抠了出来。
毒药。
咬破就死的那种。
"秦国人。"赵寻把药囊扔到一边。
短剑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识破之后的阴冷。
亲兵们冲进了正房。赵六也挤了进来,看到满地的血和两个黑衣人,脸色刷地白了。
"赵大!您,您受伤了!"赵六看到赵寻肋部的血渍。
"皮肉伤。"赵寻站起来,"把这两个绑了。那个弩手,看看死没死。"
亲兵翻了翻弩手,没死,后脑挨了一戟尾,晕了。
赵寻让人将两个刺客绑好堵嘴,然后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情况让赵寻的心沉了下去。
两个值夜的亲兵倒在院门旁边,一个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割痕,已经断了气。另一个后脑被钝器击中,昏过去了但还有呼吸。
墙头上的两个也没了。
赵寻让人去看,发现一个被从墙外射了一箭、钉在了墙垛上,另一个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勒晕了。
四个值夜的亲兵,一死一伤两个被放倒。
无声无息。
赵寻攥紧了铁戟。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
这是秦国培养的那种专业的死士。
四个值夜亲兵被无声放倒,前后门同时突入,窗户佯攻配合后门主攻,弩手配短剑手,整套行动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如果不是那只猫打翻了水缸,赵寻连醒都醒不过来就会被一刀扎穿脑袋。
赵寻回到正房,看着被绑在地上的短剑手。
短剑手的嘴被堵住了,但眼睛还在转。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
一种"我死了还有下一个"的冷。
赵寻蹲下来,把堵嘴的布扯掉了一半。
"谁派你来的?"
短剑手没说话。
"白起?还是秦王?"
短剑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而是在笑。
"赵括。"短剑手开口了。声音嘶哑,口音带着浓重的秦地腔调。"武安君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赵寻没有阻止他。
"武安君说,长平你欠一条命。这条命,他会亲自来收。"
赵寻盯着短剑手看了几息。
然后他将堵嘴的布重新塞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邯郸的深夜。城墙上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排昏暗的眼睛。
白起。
赵寻在心里念著这个名字。
建信君跑到秦国之后把一切都说了。
包括了赵寻的合纵计划。
白起的反应不是等赵寻来打,而是先下手。
先打上党,逼赵国提前应战。
然后派死士来杀赵寻。
如果赵寻死了,合纵的灵魂人物没了,代郡的偏师也没了主帅,整个计划就散了。
两手同时出。
这才是白起。
赵寻攥著铁戟的手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了在长平的时候,那四十一天的围困里,他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白起的存在。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你能感觉到它在收紧,但你看不见它。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白起在千里之外的咸阳,但他的手已经伸到了邯郸。
赵寻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狼藉,翻倒的案几、钉在枕头上的短刀、地上的血迹。
"赵六。"
赵六正蹲在门口发抖。
"去把冯毋择叫来。"
赵六哆嗦著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赵寻独自站在正房里。
肋部的伤口还在渗血,汗衣被浸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位置离心口不到三寸。
如果那一匕首再偏三寸,他就和赵括一样死在邯郸了。
赵寻闭了一下眼。
"武安君说,长平你欠一条命。"
赵寻睁开眼。
"好。"他低声说,"那就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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