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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归途

    赵寻离开上党的那天是四月中旬。

    春末夏初的上党很美。田里的粟米已经冒出了绿茸茸的苗,官道两侧的树木抽满了新叶。壶关城头上的旗帜在暖风里飘荡,比两年前赵寻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鲜艳多了。

    赵寻在壶关停了一天。

    他去看了韩仲。

    韩仲躺在壶关城里一间向阳的房间里。伤已经养了快一个月,气色比赵寻在野王城外接他的那天好了太多。脸上有了些肉,眼窝不再那么深,嘴唇也不像枯树皮了。

    但左臂还是空的。

    断臂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被干净的白布缠着。空荡荡的袖管别在腰间。

    赵寻进门的时候韩仲正靠着墙用右手削一根木棍。木棍被削得很光滑,两头圆圆的,像一根棍棒。

    "你削这个干嘛?"赵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练手劲。"韩仲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波澜的平淡,"左胳膊没了,右胳膊得更有力才行。"

    赵寻看了一眼他右手握著的木棍。

    韩仲的右手比以前粗了一圈。

    一个失去了左臂的人,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右臂练到了比以前更强。

    赵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仗打完了。"赵寻说,"和谈了。秦军退了。"

    韩仲停下了削木棍的动作。

    "赢了?"

    "赢了。"

    韩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克制的、往下压的满足感。

    "野王城呢?"韩仲问。

    赵寻沉默了一息。

    "秦军拿下了野王。城里的人......"

    赵寻没有说完。

    韩仲等了一会。

    "多少人没出来?"

    "三千七百。"

    韩仲的右手在木棍上攥紧了。

    安静了很久。

    赵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条布。

    韩仲写的那条布。"城在人在。韩。"

    赵寻将布条放在了韩仲面前的案几上。

    韩仲低头看着那条布。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将布条拿起来,叠好,放在了枕头底下。

    没有说话。

    赵寻也没有说话。

    两人在那间向阳的房间里沉默地坐了一会。

    窗外有鸟叫。是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叫着,催人种田。

    "韩仲。"赵寻开口了。

    "嗯。"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韩仲想了想。

    "继续打仗。"

    赵寻看着他的空袖管。

    "一条胳膊够了。"韩仲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右手使刀比左手还顺。"

    赵寻想说点什么。

    但他看到韩仲的眼神之后什么都没说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赵寻太熟悉了。和长平醒来那天看到的第一缕阳光时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

    活着的人不需要被同情。

    活着的人需要的是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韩仲的理由是打仗。

    赵寻点了点头。

    "那等你伤好了,来找我。"

    韩仲点了点头。

    赵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韩仲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马服君。"

    赵寻回头。

    "谢谢您来接我。"

    赵寻看着韩仲。

    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靠着墙坐在阳光里,右手攥著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

    赵寻咧嘴笑了一下。

    "韩仲,你欠我一支箭。赵六说他替你拿着的那支,我没还他。"

    韩仲也笑了。

    赵寻走了。

    从壶关到邯郸的路上赵寻想了很多事。

    铁矿。盐池。常平仓。驻军整编。代郡骑兵。李牧。唐玖。郭开。

    还有白起。

    白起没有来。秦王没有让他来。

    但白起还活着。

    和谈只是暂时的。白起还在咸阳。秦国还在。

    赵寻不知道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来。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

    但一定会来。

    在那之前赵寻要做的事太多了。

    赵国要变强。不只是军事上的强。经济上、制度上、人才上都要强。

    赵寻一个人做不了这些事。他需要人。

    廉颇在上党。冯毋择在上党。许历在上党。韩仲在壶关。司马尚在代郡。李牧在雁门关。唐玖在暗处。

    赵六在他身边。

    这些人就是赵寻的底牌。

    赵寻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官道。道路从上党的丘陵中穿过,笔直地通向东北方向。

    邯郸在那里。

    赵母在那里。

    赵寻的"家"在那里。

    赵六骑在赵寻旁边。他今天异常兴奋,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南市的屋价聊到酒楼的装修再聊到要请什么样的厨子。

    "赵大,额想好了。酒楼就叫长平楼。怎么样?"

    赵寻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叫长平楼?"

    "因为额们就是从长平开始的啊。额和您在那条溪边碰上的。那是额这辈子最倒霉也最走运的一天。"

    赵寻想了想。

    长平。

    一切开始的地方。

    "行。就叫长平楼。"

    赵六嘿嘿笑了。

    然后他从包袱里掏出了唢呐,举到嘴边,使劲吹了一声。

    唢呐声尖锐刺耳,在上党的山谷间回荡。

    赵寻的马被吓了一跳,差点把他颠下来。

    "你他娘的能不能别突然吹!"

    赵六嘿嘿缩了脖子,但唢呐没放下。

    他换了个曲调,吹了起来。

    不是军乐。是那首赵地的民歌小调。

    调子和以前一样走调。

    但赵寻听着,觉得比以前好听了一点。

    也许不是赵六吹得好了。

    也许是赵寻的耳朵变了。

    唢呐声在上党的山谷里飘荡著。飘过了壶关的城墙,飘过了长平的旧战场,飘过了太行山的山脊。

    两匹马在官道上慢慢走着。

    前方是邯郸。

    是家。

    赵寻不再赶路了。

    他难得地放慢了马的速度,和赵六并排走着。

    春末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赵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多了。

    两年多。

    从长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到壶关挡白起,到代郡打匈奴,到楚国谈合纵,到上党收复失地,到长子破秦军。

    两年多的路。上万里的路。

    赵寻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走多远,身边会有人。

    有赵六。有韩仲。有廉颇。有李牧。有赵母。

    有这些人在,路就不算太难走。

    唢呐声渐渐远了。

    两匹马的身影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上党的暮色里。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