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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长平楼

    赵寻回到邯郸的那天下著小雨。

    不是上党那种夹着冷风的急雨,是初夏的细雨,温温吞吞地洒在石板路上,把街面上的灰尘洗得干干净净。

    赵寻没有先回自己的宅子。他先去了赵母那里。

    赵母住在邯郸东城的一条巷子里。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棵枣树。赵寻走进院门的时候赵母正坐在枣树下面纳鞋底。

    老太太的眼神不太好了,纳鞋底的时候得凑到跟前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括儿?"

    "是我。"

    赵母站起来走到赵寻面前。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扑上来抱着哭。她只是伸手在赵寻的脸上摸了一下。

    "瘦了。"

    两个字。

    赵寻鼻子一酸。他把这股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没瘦。吃得挺好。"

    赵母的手从赵寻脸上移到了他的肩膀,捏了两下。

    "骗谁呢。肩上都是骨头。"

    赵寻笑了一下。

    赵母转身进了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端出来一碗热汤面。面上卧著两个鸡蛋,葱花撒了厚厚一层。

    "先吃。吃完再说话。"

    赵寻坐在枣树下面吃面。面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汤底是酸的,放了醋。

    和两年前在这个院子里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赵寻一口气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赵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等赵寻放下碗,她才开口。

    "仗打完了?"

    "打完了。和谈了。"

    "那就好。"赵母拿起了纳了一半的鞋底继续纳,"你那件冬袍还穿着没有?"

    赵寻愣了一下。

    冬袍。赵母做的那件冬袍。他从长平到上党到野王到长子,一直塞在包袱最底下。春天穿不上了,但一直带着。

    "穿着呢。好着呢。"

    赵母哼了一声,没抬头。

    "那鞋呢?你上回穿的那双布鞋,底子薄,走山路该磨破了。"

    赵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穿的是军靴,不是布鞋。赵母做的那双布鞋早就破了,在代郡的时候就扔了。

    "破了。"赵寻老实交代。

    赵母的针在鞋底上戳了一下,戳得很重。

    "就知道。所以我又做了一双。"

    她从身边的笸箩里拿出一双新的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密密的。

    赵寻接过来看了看。鞋底比上次那双厚了一倍。

    "底子加厚了。"赵母说,"这回走山路不怕磨。"

    赵寻攥著那双鞋,喉头动了两下。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娘,这两年辛苦了"之类的话。

    但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之后自己绷不住。

    赵寻在赵母家待了大半天。天黑之前走的。走的时候赵母追到门口塞给他一包干枣。

    "路上吃。别饿著。"

    赵寻接过干枣,回头看了一眼赵母。

    老太太站在门口,身形比两年前矮了一截,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站得很稳。

    赵寻转过头,走了。

    走出巷子之后赵六从旁边冒了出来。

    "赵大,您娘挺好的吧?"

    "挺好。"

    "额在巷口闻到面汤味了。酸汤面?"

    "你鼻子倒灵。"

    "那是。额以前卖鱼的时候,隔三条街的酒楼炒什么菜额都闻得出来。"

    赵寻看了赵六一眼。

    "说到酒楼。"

    赵六的眼睛立刻亮了。

    "赵大!额看好了一个铺面!就在南市靠东头的那条街上,两层楼,带后院,门前有棵大槐树。位置好得很!"

    赵寻点了点头。

    "去看看。"

    两人穿过了半个邯郸城,到了南市东头。

    赵六说的那个铺面确实不错。两层砖木结构的楼,前面是宽敞的大堂,后面有一个带水井的院子。楼上有七八间雅间。大槐树就在门口,树冠遮了半条街。

    赵寻进去转了一圈。

    不是看酒楼的格局。是看地下。

    铺面的后院角落里有一个地窖。地窖原本是存酒用的,深约一丈,面积不大但通风不错。从地窖里有一条窄通道连着隔壁铺面的后院。

    赵寻在地窖里站了一会。

    "赵六。"

    "嗯?"

    "这个地窖要扩大。往下再挖一丈。宽度加倍。通道不能封,还要再打一条通到后面那条巷子。"

    赵六愣了。

    "赵大,存酒用不了这么大吧?"

    赵寻看了他一眼。

    赵六想了两息,明白了。

    "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存酒的。"

    "不是。"

    赵寻走出地窖。阳光从院子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窖口的台阶上。

    这个地窖,以后就是唐玖的地方。

    长平楼。明面上是邯郸最热闹的酒楼。暗地下是赵国最隐秘的情报中枢。

    赵六负责楼上。唐玖负责楼下。

    一明一暗。

    赵寻买下铺面的手续很快办妥了。钱从上党铁矿的分红里出。赵寻在上党的经营已经开始产出了,铁矿加盐池加常平仓的凭证流通,每个月的进项足够他在邯郸养一支百人的暗队。

    装修用了半个月。

    五月底,长平楼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赵六亲自站在门口吹唢呐。曲子吹得还是走调,但气势十足。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看热闹,有人捂著耳朵笑骂"这是杀猪还是开酒楼",但进门的客人一个接一个。

    长平楼的菜是赵六亲自定的菜单。赵六卖了半辈子鱼,对吃食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他把上党的山珍和邯郸的市井菜做了个混搭,再加上从楚国商人那里学来的几道南方菜式。

    味道不算一绝,但胜在新鲜。

    酒楼的生意第一个月就回了本。

    赵寻不在乎酒楼赚多少钱。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开业第三天的深夜,唐玖从地窖的暗门进了长平楼。

    赵寻在地窖里等他。

    地窖已经扩建好了。比原来大了三倍,地面铺了青砖,墙上挖了壁龛放灯。两条暗道分别通向隔壁铺面和后巷。

    唐玖站在地窖正中间,环顾了一圈。

    "够用。"

    赵寻递给他一卷竹简。

    竹简上是赵寻花了半个月写的东西。不是军事计划,是一套情报运作体系。

    这套体系结合了前世两千年后的知识,绝对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