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交叉比对、信息分级、来源追溯的方法论，被他翻译成了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
唐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赵寻。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分。
对于唐玖来说，这相当于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
"信息网。"赵寻说，"每一条情报进来之后，不是直接信就直接用。要过三道关。第一关，来源核实。同一条消息如果只有一个来源就存疑，要有至少两个独立来源交叉印证才算可信。"
"第二关，分级。情报分成甲乙丙丁四等。甲等是能直接影响国策的。乙等是能影响一地军政的。丙等是日常动态。丁等是废话。"
"第三关，存档。每一条情报不管真假都要抄录存档。一个月之后回头看，有些当时判断为废话的丁等情报，和新情报一对照，可能变成甲等。"
唐玖将竹简攥在手里。
赵寻看着他的表情，知道唐玖已经理解了。
唐玖这种人，你给他一套工具，他能把工具用出花来。
"人呢？"唐玖问。
"你现在手上有多少人？"
"邯郸城内十二人。上党方向八人。秦国方向三人。代郡方向两人。加上赵方那条暗线。总计二十六人。"
"不够。"赵寻说，"我要你在半年之内把人数扩大到一百。"
唐玖的眉头动了一下。一百人。
"从哪找？"
"长平楼就是最好的招募点。"赵寻指了指头顶，"楼上每天来来往往几百个客人。商人、官吏、游侠、说客。你在地窖里观察他们，挑出合适的人。"
"怎么挑？"
"三个标准。第一，穷。穷的人容易被钱收买。第二，有本事。能跑能打能装傻。第三，有把柄。有把柄的人跑不掉。"
唐玖想了想这三个标准。
"第三条有些阴损。"
"情报这行本来就阴损。"赵寻说，"你不是善人。我也不是。咱们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活儿。但有一条底线，不害自己人。对外可以阴损，对内要讲义气。"
唐玖看着赵寻。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赵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秦国那边，建信君的动静。"
唐玖接过信看了一遍。
信是赵寻从赵偃那里要来的密报抄件。建信君逃到秦国之后投靠了秦昭襄王，正在用赵国的军事机密换取秦王的信任。
"他知道多少？"唐玖问。
"上党的兵力部署他知道一些，但都是旧的。常平仓和铁矿的事他不清楚，那是他逃走之后才搞起来的。最危险的是他知道你的存在。"
唐玖的眼神冷了一度。
"他见过我？"
"没见过你的脸。但他知道我手下有一个搞暗线的人。名字不一定知道，但他会告诉秦国人去查。"
唐玖沉默了几息。
"我换一批人。邯郸城内和建信君有过间接接触的暗桩全部冻结。启用新线。"
赵寻点头。
这就是唐玖。你给他一个危险信号，他不会慌，他会立刻用最冷静的方式切除隐患。
"建信君的事你盯着。"赵寻站起来，"但不急。他在秦国翻不出大浪。真正要盯的是另一个人。"
"谁？"
"郭开。"
唐玖的眉毛动了一下。
郭开，赵国的新任上卿。接替了建信君的位子。赵王面前的第一红人。
"郭开不是您的人吗？"唐玖问。
赵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郭开不是任何人的人。他是钱的人。谁给他钱他就跟谁。现在我给他钱，他跟我。哪天秦国出的价更高，他跟秦国。"
"所以从现在开始，郭开的每一笔进账、每一次私会、每一封信，我都要知道。"
唐玖应了。
赵寻从暗道离开了长平楼的地窖。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赵寻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邯郸夏夜的空气里有一股槐花的甜味。和上党的泥土味、代郡的马粪味、野王城下的血腥味都不一样。
赵寻走回了自己的宅子。
赵六已经睡了。鼾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中间夹着几声梦话，好像在说"三钱一壶、不还价"。
赵寻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细细的丝线从一端拉到另一端，一圈一圈地绕。
赵寻看了那只蜘蛛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
明天开始，他要织一张更大的网。
---
赵寻预料到郭开会来找麻烦。
但没想到这么快。
长平楼开业不到十天，郭开的人就上门了。
来的不是郭开本人。是郭开手下一个叫孙骥的幕僚。此人三十出头，长脸细眼，穿一身绸袍，腰间挂著一块上好的玉佩。进门的时候眼睛先往四周扫了一圈，看了看酒楼的装潢和客流，嘴角带着一种精明的笑。
赵六在柜台后面看到了这个人。
赵六的直觉很准。他看了孙骥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来喝酒的。
"客官，楼上雅间还是楼下大堂？"
孙骥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柜台上。
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郭"字。
赵六的脸色变了一下。
"请问马服君在不在？"孙骥的语气不卑不亢。
"我家大人不在。"赵六说，"有什么事您跟小的说也行。"
"那就不劳烦马服君了。"孙骥收起令牌，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竹简放在柜台上，"这是郭上卿的一点心意。还请马服君过目。"
说完人就走了。
赵六等孙骥走远了才打开竹简。
他不太认字，但上面的数字看得懂。
竹简上列了一张清单。上党铁矿的月产量、盐池的月产量、常平仓凭证的流通总额。每一项后面都标了一个数字，精确到了"石"和"斤"。
赵六看完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数字他都不知道。郭开是从哪弄来的？
竹简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
"上党之利，当与国同享。郭开拜上。"
赵六拿着竹简跑去找赵寻。
赵寻正在后院看一批从代郡运来的马匹。李牧走的时候留了二十匹好马给他，说是"上次借你的马，连本带利还你"。
赵六把竹简递过去的时候气喘吁吁。
"赵大！郭开那老狐狸来敲竹杠了！"
赵寻接过竹简看了一遍。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不急？"赵六瞪眼。
"急什么。"赵寻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半个月了。"
"等？您等他来敲竹杠？"
"郭开是什么人？"赵寻反问。
赵六想了想。贪官。大贪官。"
"对。贪官看到钱就像狗看到骨头。上党的铁矿和盐池一个月的利润顶邯郸半年的税收，你觉得郭开能忍住不来？"
"那您打算怎么办？拒了他？"
"拒他？"赵寻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拒他？"
赵六一脸困惑。
赵寻没有解释。他让赵六备马，去了郭开的府邸。
赵寻前世在公司里做过数据分析。
那套交叉比对、信息分级、来源追溯的方法论，被他翻译成了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
唐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赵寻。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分。
对于唐玖来说，这相当于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
"信息网。"赵寻说，"每一条情报进来之后，不是直接信就直接用。要过三道关。第一关，来源核实。同一条消息如果只有一个来源就存疑，要有至少两个独立来源交叉印证才算可信。"
"第二关，分级。情报分成甲乙丙丁四等。甲等是能直接影响国策的。乙等是能影响一地军政的。丙等是日常动态。丁等是废话。"
"第三关，存档。每一条情报不管真假都要抄录存档。一个月之后回头看，有些当时判断为废话的丁等情报，和新情报一对照，可能变成甲等。"
唐玖将竹简攥在手里。
赵寻看着他的表情，知道唐玖已经理解了。
唐玖这种人，你给他一套工具，他能把工具用出花来。
"人呢？"唐玖问。
"你现在手上有多少人？"
"邯郸城内十二人。上党方向八人。秦国方向三人。代郡方向两人。加上赵方那条暗线。总计二十六人。"
"不够。"赵寻说，"我要你在半年之内把人数扩大到一百。"
唐玖的眉头动了一下。一百人。
"从哪找？"
"长平楼就是最好的招募点。"赵寻指了指头顶，"楼上每天来来往往几百个客人。商人、官吏、游侠、说客。你在地窖里观察他们，挑出合适的人。"
"怎么挑？"
"三个标准。第一，穷。穷的人容易被钱收买。第二，有本事。能跑能打能装傻。第三，有把柄。有把柄的人跑不掉。"
唐玖想了想这三个标准。
"第三条有些阴损。"
"情报这行本来就阴损。"赵寻说，"你不是善人。我也不是。咱们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活儿。但有一条底线，不害自己人。对外可以阴损，对内要讲义气。"
唐玖看着赵寻。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赵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秦国那边，建信君的动静。"
唐玖接过信看了一遍。
信是赵寻从赵偃那里要来的密报抄件。建信君逃到秦国之后投靠了秦昭襄王，正在用赵国的军事机密换取秦王的信任。
"他知道多少？"唐玖问。
"上党的兵力部署他知道一些，但都是旧的。常平仓和铁矿的事他不清楚，那是他逃走之后才搞起来的。最危险的是他知道你的存在。"
唐玖的眼神冷了一度。
"他见过我？"
"没见过你的脸。但他知道我手下有一个搞暗线的人。名字不一定知道，但他会告诉秦国人去查。"
唐玖沉默了几息。
"我换一批人。邯郸城内和建信君有过间接接触的暗桩全部冻结。启用新线。"
赵寻点头。
这就是唐玖。你给他一个危险信号，他不会慌，他会立刻用最冷静的方式切除隐患。
"建信君的事你盯着。"赵寻站起来，"但不急。他在秦国翻不出大浪。真正要盯的是另一个人。"
"谁？"
"郭开。"
唐玖的眉毛动了一下。
郭开，赵国的新任上卿。接替了建信君的位子。赵王面前的第一红人。
"郭开不是您的人吗？"唐玖问。
赵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郭开不是任何人的人。他是钱的人。谁给他钱他就跟谁。现在我给他钱，他跟我。哪天秦国出的价更高，他跟秦国。"
"所以从现在开始，郭开的每一笔进账、每一次私会、每一封信，我都要知道。"
唐玖应了。
赵寻前世在公司里做过数据分析。
那套交叉比对、信息分级、来源追溯的方法论，被他翻译成了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
唐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赵寻。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分。
对于唐玖来说，这相当于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
"信息网。"赵寻说，"每一条情报进来之后，不是直接信就直接用。要过三道关。第一关，来源核实。同一条消息如果只有一个来源就存疑，要有至少两个独立来源交叉印证才算可信。"
"第二关，分级。情报分成甲乙丙丁四等。甲等是能直接影响国策的。乙等是能影响一地军政的。丙等是日常动态。丁等是废话。"
"第三关，存档。每一条情报不管真假都要抄录存档。一个月之后回头看，有些当时判断为废话的丁等情报，和新情报一对照，可能变成甲等。"
唐玖将竹简攥在手里。
赵寻看着他的表情，知道唐玖已经理解了。
唐玖这种人，你给他一套工具，他能把工具用出花来。
"人呢？"唐玖问。
"你现在手上有多少人？"
"邯郸城内十二人。上党方向八人。秦国方向三人。代郡方向两人。加上赵方那条暗线。总计二十六人。"
"不够。"赵寻说，"我要你在半年之内把人数扩大到一百。"
唐玖的眉头动了一下。一百人。
"从哪找？"
"长平楼就是最好的招募点。"赵寻指了指头顶，"楼上每天来来往往几百个客人。商人、官吏、游侠、说客。你在地窖里观察他们，挑出合适的人。"
"怎么挑？"
"三个标准。第一，穷。穷的人容易被钱收买。第二，有本事。能跑能打能装傻。第三，有把柄。有把柄的人跑不掉。"
唐玖想了想这三个标准。
"第三条有些阴损。"
"情报这行本来就阴损。"赵寻说，"你不是善人。我也不是。咱们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活儿。但有一条底线，不害自己人。对外可以阴损，对内要讲义气。"
唐玖看着赵寻。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赵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秦国那边，建信君的动静。"
唐玖接过信看了一遍。
信是赵寻从赵偃那里要来的密报抄件。建信君逃到秦国之后投靠了秦昭襄王，正在用赵国的军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