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一个人嘴里掏出来的。是从七条线、十九条零碎的消息里，像拼瓦片一样一块一块凑起来的。
赵寻教唐玖的那套交叉比对的法子第一次派上了大用场。
十九条消息。来源分别是草原中间人转述的秦国北部军官闲话、赵方从建信君旧部那里套来的只言片语、长平楼里一个常来喝酒的魏国商人酒后吐的两句真话、以及唐玖新发展的一个在咸阳城里给秦国贵族跑腿的赵国奴隶。
单独看，每一条都是废话。
但唐玖按照赵寻的法子把十九条消息铺在桌上，标注来源、时间、可信度，然后画线连接。
线连完之后，一幅图浮了出来。
唐玖连夜钻进了长平楼的地窖。
赵寻在地窖里等著。灯影晃动，墙壁上的影子跟着摇。
唐玖将一张牛皮纸铺在桌上。纸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线和字，是他自己的密码体系，外人看了跟蚂蚁爬过似的。
赵寻坐下来。
唐玖的手指点在牛皮纸左边的一团线上。
。同时用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在赵国境内收购生铁。
赵寻的眉头皱了一下。
抛粮收铁。
粮食往赵国倒，铁从赵国往外抽。
这招毒在哪里？
赵寻的脑子转了两息就想明白了。
。赵寻搞的这套早期银票体系，根基是粮食。每一张凭证的背后对应着常平仓里实打实的粮食。商人拿着凭证可以去常平仓兑粮，所以凭证才有信用。
但如果秦国突然往赵国市面上倒大量廉价粮呢？
粮价暴跌。
粮价一跌，常平仓里的粮就不值钱了。凭证对应的粮食贬值，商人手里的凭证也跟着贬值。商人一慌就会挤兑，拿着凭证蜂拥去常平仓兑粮。
常平仓的粮食储备是有限的。挤兑一旦开始，赵寻兑不出那么多粮，凭证就废了。
凭证废了，赵国的商路信用崩盘。
同时生铁被高价收走，上党铁矿的产出全部流入秦国。赵国自己反而没铁打兵器。
一手抽血，一手放血。等赵国又穷又弱的时候，秦国再动手。
赵寻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
建信君这条计不是蛮力。是拿刀子割赵国的血管。
。唐玖的手指移到了牛皮纸中间。
。目标两个。你和廉颇。
赵寻没有太意外。暗杀这种手段建信君不是第一次用了。上次派白起的死士来刺杀就是建信君的手笔。
。只知道建信君在咸阳招募了一批游侠和亡命之徒。具体什么时候动手、从哪条路进赵国，线人不清楚。
赵寻点了一下头。暗杀这条先放著，唐玖的暗队会盯。
唐玖的手指移到了牛皮纸最右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赵寻等着他说下去。
。同时通过暗桩向赵王身边的人递假证据。
赵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离间计。
这招是冲著赵偃来的。
建信君在赵国待了二十年，他太了解赵偃了。赵偃这个人，精明归精明，但骨子里是个多疑的人。他用赵寻是因为赵寻能打仗，不是因为信任赵寻。
赵寻想起了原来历史上赵国的结局。廉颇被猜忌出走，李牧被冤杀。赵国不是被秦国打死的，是被自己的朝堂搞死的。
建信君这条离间计，正是奔著这个方向去的。
三条计。铁粮绞杀、暗杀、离间。
一条打经济，一条打人命，一条打人心。
赵寻将三条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建信君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赵寻猛地抬头。
。三十多人的商队，赶着两百多辆车。说是魏国人，但口音不对。车上装的全是粟米。
。冲著赵国的壶关方向去的。
赵寻站了起来。
两百多辆车的粟米。这只是第一批。如果秦国真的动用国库储备，后面还会有更多。
？收铁的人出现了没有？
。但我在上党周边安排了人盯着。任何异常的生铁交易都会报上来。
赵寻在地窖里走了几步。
地窖不大，走三步就得转身。
他一边走一边想。
第一条计最紧迫。经济战不像刀兵之战，没有轰轰烈烈的厮杀声。粮食倒进来的时候无声无息，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市场已经崩了。
赵寻必须在秦国的粮食大规模涌入之前想好对策。
。让他们进来。
唐玖看了赵寻一眼。
。但盯死他们。他们的粮卖给谁、什么价、走什么渠道，我都要知道。
唐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点了一下头就从暗道消失了。
赵寻一个人在地窖里站了一会。
铁粮绞杀。
赵寻前世做过数据分析，也读过一些经济学的皮毛。大学时候选修课上讲过一个案例，某个国家用汇率战打垮了另一个国家的经济。原理和建信君这招一模一样，用充沛的资源去冲击对手的市场，让对手的货币体系崩溃。
但那个案例里有一个关键细节。
被攻击的国家之所以输了，是因为它没有足够的外汇储备来接盘。
。秦国倒粮进来冲击粮价，凭证就会贬值。赵寻要守住凭证的信用，就必须有足够的粮食储备来应对挤兑。
他现在有多少储备？
赵寻在心里算了一下。上党常平仓里有三万石。邯郸周边的官仓大约两万石。加上各地零散的存粮，赵国能动用的粮食储备不超过六万石。
六万石。
秦国的巴蜀粮仓一年产粮多少？赵寻不知道确切数字，但至少是赵国的三倍以上。
秦国如果真的敞开了倒，六万石扛不住。
赵寻需要更多的粮。
从哪来？
赵寻靠在地窖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郭开。
不是郭开自己有粮。而是郭开手里有一样东西，赵寻没有的。
朝廷的名义。
常平仓是赵寻私人搞的。凭证的信用来自赵寻个人的声望和上党的粮食储备。但如果凭证变成朝廷背书的官方凭证呢？
朝廷的信用比个人的信用厚得多。
赵寻需要让赵偃给常平仓凭证加盖一个官印。
这件事，只有郭开能办。
赵寻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