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玖的暗桩用了五天才传回消息。
代价是一条命。两个人去的,回来一个。回来那个小腿上挨了一箭,从光狼城外的沟渠里爬了二十里路才摸回壶关。
赵寻在城楼下的值房见了他。
这人赵寻不认识,瘦瘦小小的,一张脸被冻得乌青,嘴唇裂了几道口子,但眼睛很亮。
唐玖挑人确实有本事。
"说。"
那人咽了口水,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秦军营盘我没进去。墙修得太严实了,内外三层巡哨,耗子都钻不进去。但我在光狼城南面的粮道上蹲了两天一夜。"
"看到了什么?"
"粮车。"那人说,"从河东方向过来的粮车,每天大约三百到四百辆。"
赵寻在心里飞快地算。
一辆粮车载粮约五石。四百辆就是两千石。四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约两千五百石到三千石。
差了。
三四百辆车的粮食不够四十万人吃。
赵寻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要么是秦军自带了大量存粮,所以每日补给量可以少一些。要么是
"你确定只有三四百辆?没有别的路线运粮?"
那人摇头。"光狼城周围的路就那么几条,小的全蹲遍了。除了南面的大路,就只有西面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走的是空车,应该是回去拉货的。没有第三条路。"
赵寻沉默了。
如果粮车数量不够四十万人吃,那只有一种解释。
墙后面没有四十万人。
赵寻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他让那人下去休息,然后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不对。
王翦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把墙修得密不透风,就是不想让赵国知道墙后面的真实兵力。如果他故意减少粮车数量来迷惑赵寻呢?让赵寻以为墙后面人少,然后引诱赵军主动出击?
赵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
王翦是什么人?求稳。一生求稳。
一个求稳的人,会设圈套引诱敌人进攻吗?
会。
但前提是,他的圈套本身也是稳的。
赵寻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上党出发,沿着太行山脉往南划,经过壶关、野王、轵关陉,一直到中原腹地。
大梁。
赵寻的手指又一次落在那两个字上。
这次他没有移开。
如果王翦只带了二十万甚至更少的人来修墙,那另外二十万人去了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
他们不在上党。
赵寻闭上眼。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76ks-.ne!t光靠壶关这边的暗桩不够,他需要唐玖在邯郸的情报网,需要长平楼在韩国、魏国布下的暗线。
他需要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秦国是不是还在动别的棋子。
赵寻拿起笔,在一条帛带上写了几个字,封好,交给廉方。
"送回邯郸。走太行山北面的猎户道,快马不停。"
廉方接过帛带,转身就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赵寻又写了一条帛信,这条更短,只有四个字。
"查韩国境。"
这条信交给了冯毋择,让他用壶关的信鸽送。
然后赵寻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去找了廉颇。
"老将军,借您一样东西。"
"什么?"
"您的印。"
廉颇看了他一眼。老将军的目光锐利如刀,但没有猜忌。他从腰间解下上党守将的铜印,递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
"写一封信。"赵寻说,"用您的名义写。"
"写给谁?"
"王翦。"
廉颇的眉毛挑了起来。
赵寻解释道:"我用您的名义给王翦写一封信,就说久闻王将军治军严谨、用兵如神,久仰之至。再说现在两军对峙,天寒地冻,将士受苦,不如各自退兵三十里,双方互换伤兵和尸首。"
廉颇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答应。"
"我知道。"赵寻说,"但他会回信。"
廉颇忽然明白了。
"你要看他怎么回。"
赵寻点头。
一个人怎么回信,能暴露很多东西。他回得快还是慢,回得客气还是傲慢,回得长还是短。
更关键的是,信是从哪里送回来的。
如果王翦在光狼城,信应该两天就能送到壶关。如果他不在光狼城
赵寻把信写好,用廉颇的印封了口,派一个嗓门大的斥候骑马去秦军墙下喊话送信。
然后他等著。
等了三天。
第四天,回信到了。
不是从光狼城来的。
是从光狼城往南六十里的一个叫"高平"的地方来的。
赵寻拿到回信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他的猜测正在被一步步验证。
王翦不在光狼城。王翦在高平。
高平在光狼城和轵关陉之间。轵关陉是太行山南段通往中原的要隘。
从轵关陉出去,一路往南,就是魏国。
就是大梁。
赵寻把回信展开。信写得很客气,满篇都是"廉老将军英名远播""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天寒地冻确是辛苦"之类的场面话,最后婉拒了退兵换俘的提议。
措辞老练、从容,不像一个刚上任的新主帅,像一个在棋盘上已经把你看透了的人。
赵寻把信放下。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看着窗外的夜色。
王翦的墙,不是用来围赵国的。
是用来遮赵国眼睛的。
墙的后面不是四十万大军。墙的后面是一个空壳子,一个用来让赵军不敢动弹的稻草人。
真正的杀招,已经绕到了太行山的另一边。
赵寻不知道那把刀会捅向谁。是魏国?是韩国?还是更远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把刀已经出鞘了。
"冯毋择。"赵寻喊了一声。
冯毋择推门进来。
"王翦的回信是从高平送来的,不是光狼城。"
冯毋择一愣,然后脸色变了。
"高平那不是在轵关陉的方向?"
赵寻点头。
"传令李牧。"
冯毋择怔住。"传什么令?"
赵寻看着舆图上"代郡"二字,一字一顿地说。
"让他把弩骑兵的编制,从两千扩到五千。马匹、铁甲、角弩,能备多少备多少。不计代价。"
冯毋择张了张嘴,但赵寻的眼神让他把问题咽了回去。
赵寻没有解释。
有些棋,落子之前不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