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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墙堵

    赵寻到壶关的时候,天下著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细碎的冰粒子裹着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赵六骑在驴背上缩成一团,头往衣领里埋得只剩两只眼睛。

    "上将军这鬼天气,秦军真会动?"

    赵寻没搭话。他裹紧斗篷,目光越过城关的垛口,看向西南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和雪粒。

    但赵寻知道,就在那片灰蒙蒙的尽头,四十万秦军正在光狼城扎营。

    冯毋择在城门口等著,脸被冻得通红,见到赵寻翻身下马就迎了上来。

    "上将军,廉老将军在城楼上等您。"

    "王翦到了多少天了?"

    "十一天。"

    "打了没有?"

    冯毋择的表情很古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摇了摇头。

    "没打。"

    赵寻脚步一顿。

    "十一天,一仗没打?"

    "不止没打。"冯毋择低声说,"他连斥候都没往咱们这边放。"

    赵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快步上了城楼。

    廉颇站在城楼最高处,像一截老树桩似的戳在风雪里,身上的铁甲结了一层薄冰。

    赵寻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起往西南看。

    风雪小了一些。视线勉强能穿过去二三十里。

    赵寻看到了。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秦军的营盘,看到旗帜和辕门,看到黑压压的帐篷群。

    但他看到的不是营盘。

    是一道墙。

    一道土墙。

    从光狼城的方向开始,沿着丹水西岸的丘陵地带蜿蜒向北。土墙高约两丈,墙顶上隐约能看到站岗的秦兵。墙后面的一切,全被遮得死死的。

    赵寻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修的?"

    "第二天。"廉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石头碾石头,"四十万人,第一天扎营,第二天就开始挖土筑墙。日夜不停,十天修了四十里。"

    赵寻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垛口的砖沿。

    四十万人修墙。十天四十里。

    他深吸一口气,问:"墙后面是什么?"

    "斥候探了几回。"廉颇说,"墙后面是壕沟。壕沟后面是鹿角和拒马。拒马后面才是营盘。营盘挖了三层壕,夯了双重栅。"

    赵寻沉默了。

    这就是王翦。

    不是白起那种锋芒毕露的刀。是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把壳修得滴水不漏,然后用壳一寸一寸地往你身上压。

    "派人试过了?"

    廉颇点头。"第五天的时候,老夫派了五百骑去摸。还没到墙根,就被墙上的弩阵射回来了。折了三十七人。"

    赵寻看了廉颇一眼。

    老将军的脸色很沉。不是怕,是烦。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遇到一个根本不跟你打的对手,那种烦躁比遇到强敌更折磨人。

    "他的墙在往哪边修?"

    "两头都修。"廉颇伸手一指,"南边沿丹水往下,北边绕过壶关外围的山脚。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二十天,他能把咱们整个上党前线围成一个圈。"

    赵寻的眼睛眯了起来。

    围。

    又是围。

    长平的时候白起围他,现在王翦又要围他。

    只不过白起的围是刀尖,围住就杀。王翦的围是磨盘,围住慢慢碾。

    "粮草够用多久?"

    "常平仓刚补满,加上这一茬秋粮,撑个半年没问题。"

    半年。

    赵寻在心里盘算。王翦四十万大军,后勤线从河东郡一路拉到光狼城,少说也有四五百里。四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秦国耗得起。

    但赵国耗不起。

    半年之后怎么办?再等秋粮?秦国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收秋粮?

    赵寻转身下了城楼。

    廉颇跟了下来。

    两人走进城楼下的值房,许历和冯毋择已经在里头等著了。炭盆烧得很旺,屋里暖和了不少,但四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暖和。

    赵寻脱了斗篷,在案前坐下。

    "把舆图摊开。"

    冯毋择把一张羊皮舆图铺在案上。上面用墨笔画著上党周围的地形,新近用红笔加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标注著"秦军土墙"。

    赵寻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切他的后勤线。"赵寻说。

    许历第一个摇头。"不好切。王翦的后勤不走大路,他把辎重道也修在墙后面了。从光狼城到河东,粮道全在他的墙内。"

    赵寻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下。

    "绕到墙外呢?走太行山小路,迂回到他后方?"

    冯毋择苦笑了一下。"上将军,末将想过了。太行山的路,咱们能走,秦军也能堵。而且王翦不是王龁,他在墙外布了流动巡骑,三十里一哨,日夜不停。你一露头,他就知道。"

    赵寻的手指停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王翦不是在打仗。

    他在做工程。

    白起是战争艺术家,用谋略和杀戮来解决问题。王翦是工程师,用土方和木桩来解决问题。

    你不能用对付艺术家的方法去对付工程师。

    艺术家有灵感,有冒险,有破绽。

    工程师没有。工程师只有标准、流程和时间表。

    赵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帐中安静了一阵。

    廉颇开口了。

    "老夫打了四十年仗,头一回见这种打法。"老将军的声音很低,"这小子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修城的。他修完了城,咱们就被装进笼子里了。"

    许历冷哼了一声。"那就打。趁他墙没合拢,集中兵力,捅他一个口子。"

    赵寻睁开眼,看着许历。

    "你要多少人?"

    "三万。"许历说,"三万人冲他墙根,就算墙上有弩,老子也能给他啃下来一段。"

    "然后呢?"赵寻问。

    许历一愣。

    "啃下来一段墙,你要打进去?四十万人的营盘,你三万人打进去,就是往磨盘里送肉。不打进去,回头他半天就把墙补上了。"

    许历的脸涨红了,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赵寻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上党,而是慢慢往南移,越过丹水,越过太行,一直移到舆图的最南端。

    那里写着两个字。

    大梁。

    赵寻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来。

    "王翦修墙,不急。"赵寻说。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墙再高也是死物。修墙的人才是关键。"赵寻转过身,看着廉颇,"老将军,王翦修他的墙,你守你的城。他不打你,你就不动。他打你,你就挡。咱们现在不跟他争一城一地。"

    廉颇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我要搞清楚一件事。"赵寻说。

    "什么事?"

    "王翦花四十万人来修墙,就为了把咱们围在上党里?"

    赵寻摇了摇头。

    "不值当。"

    "四十万人围十万人,修一个月的墙围一个年把的粮。这笔买卖,秦王算不过来。"

    赵寻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舆图上,落在"大梁"两个字上。

    "除非,他围咱们,不是目的。"

    "是手段。"

    廉颇的眼神变了。

    赵寻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还不确定,但直觉告诉他,王翦的墙只是一个巨大棋局的第一手棋。

    真正的杀招,不在上党。

    "唐玖的人到了没有?"赵寻忽然问。

    冯毋择愣了一下。"长平楼在壶关的暗桩?到了两个人。"

    "让他们去光狼城。不是去摸墙,是去数人。"

    "数什么人?"

    "数王翦到底带了多少人。"

    赵寻看着窗外的风雪。

    "四十万,是冯毋择的斥候看到的数字。但斥候看到的,是王翦想让你看到的。"

    "我要知道墙后面到底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