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到壶关的时候,天下著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细碎的冰粒子裹着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赵六骑在驴背上缩成一团,头往衣领里埋得只剩两只眼睛。
"上将军这鬼天气,秦军真会动?"
赵寻没搭话。他裹紧斗篷,目光越过城关的垛口,看向西南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和雪粒。
但赵寻知道,就在那片灰蒙蒙的尽头,四十万秦军正在光狼城扎营。
冯毋择在城门口等著,脸被冻得通红,见到赵寻翻身下马就迎了上来。
"上将军,廉老将军在城楼上等您。"
"王翦到了多少天了?"
"十一天。"
"打了没有?"
冯毋择的表情很古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摇了摇头。
"没打。"
赵寻脚步一顿。
"十一天,一仗没打?"
"不止没打。"冯毋择低声说,"他连斥候都没往咱们这边放。"
赵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快步上了城楼。
廉颇站在城楼最高处,像一截老树桩似的戳在风雪里,身上的铁甲结了一层薄冰。
赵寻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起往西南看。
风雪小了一些。视线勉强能穿过去二三十里。
赵寻看到了。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秦军的营盘,看到旗帜和辕门,看到黑压压的帐篷群。
但他看到的不是营盘。
是一道墙。
一道土墙。
从光狼城的方向开始,沿着丹水西岸的丘陵地带蜿蜒向北。土墙高约两丈,墙顶上隐约能看到站岗的秦兵。墙后面的一切,全被遮得死死的。
赵寻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修的?"
"第二天。"廉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石头碾石头,"四十万人,第一天扎营,第二天就开始挖土筑墙。日夜不停,十天修了四十里。"
赵寻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垛口的砖沿。
四十万人修墙。十天四十里。
他深吸一口气,问:"墙后面是什么?"
"斥候探了几回。"廉颇说,"墙后面是壕沟。壕沟后面是鹿角和拒马。拒马后面才是营盘。营盘挖了三层壕,夯了双重栅。"
赵寻沉默了。
这就是王翦。
不是白起那种锋芒毕露的刀。是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把壳修得滴水不漏,然后用壳一寸一寸地往你身上压。
"派人试过了?"
廉颇点头。"第五天的时候,老夫派了五百骑去摸。还没到墙根,就被墙上的弩阵射回来了。折了三十七人。"
赵寻看了廉颇一眼。
老将军的脸色很沉。不是怕,是烦。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遇到一个根本不跟你打的对手,那种烦躁比遇到强敌更折磨人。
"他的墙在往哪边修?"
"两头都修。"廉颇伸手一指,"南边沿丹水往下,北边绕过壶关外围的山脚。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二十天,他能把咱们整个上党前线围成一个圈。"
赵寻的眼睛眯了起来。
围。
又是围。
长平的时候白起围他,现在王翦又要围他。
只不过白起的围是刀尖,围住就杀。王翦的围是磨盘,围住慢慢碾。
"粮草够用多久?"
"常平仓刚补满,加上这一茬秋粮,撑个半年没问题。"
半年。
赵寻在心里盘算。王翦四十万大军,后勤线从河东郡一路拉到光狼城,少说也有四五百里。四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秦国耗得起。
但赵国耗不起。
半年之后怎么办?再等秋粮?秦国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收秋粮?
赵寻转身下了城楼。
廉颇跟了下来。
两人走进城楼下的值房,许历和冯毋择已经在里头等著了。炭盆烧得很旺,屋里暖和了不少,但四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暖和。
赵寻脱了斗篷,在案前坐下。
"把舆图摊开。"
冯毋择把一张羊皮舆图铺在案上。上面用墨笔画著上党周围的地形,新近用红笔加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标注著"秦军土墙"。
赵寻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切他的后勤线。"赵寻说。
许历第一个摇头。"不好切。王翦的后勤不走大路,他把辎重道也修在墙后面了。从光狼城到河东,粮道全在他的墙内。"
赵寻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下。
"绕到墙外呢?走太行山小路,迂回到他后方?"
冯毋择苦笑了一下。"上将军,末将想过了。太行山的路,咱们能走,秦军也能堵。而且王翦不是王龁,他在墙外布了流动巡骑,三十里一哨,日夜不停。你一露头,他就知道。"
赵寻的手指停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王翦不是在打仗。
他在做工程。
白起是战争艺术家,用谋略和杀戮来解决问题。王翦是工程师,用土方和木桩来解决问题。
你不能用对付艺术家的方法去对付工程师。
艺术家有灵感,有冒险,有破绽。
工程师没有。工程师只有标准、流程和时间表。
赵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帐中安静了一阵。
廉颇开口了。
"老夫打了四十年仗,头一回见这种打法。"老将军的声音很低,"这小子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修城的。他修完了城,咱们就被装进笼子里了。"
许历冷哼了一声。"那就打。趁他墙没合拢,集中兵力,捅他一个口子。"
赵寻睁开眼,看着许历。
"你要多少人?"
"三万。"许历说,"三万人冲他墙根,就算墙上有弩,老子也能给他啃下来一段。"
"然后呢?"赵寻问。
许历一愣。
"啃下来一段墙,你要打进去?四十万人的营盘,你三万人打进去,就是往磨盘里送肉。不打进去,回头他半天就把墙补上了。"
许历的脸涨红了,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赵寻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上党,而是慢慢往南移,越过丹水,越过太行,一直移到舆图的最南端。
那里写着两个字。
大梁。
赵寻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来。
"王翦修墙,不急。"赵寻说。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墙再高也是死物。修墙的人才是关键。"赵寻转过身,看着廉颇,"老将军,王翦修他的墙,你守你的城。他不打你,你就不动。他打你,你就挡。咱们现在不跟他争一城一地。"
廉颇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我要搞清楚一件事。"赵寻说。
"什么事?"
"王翦花四十万人来修墙,就为了把咱们围在上党里?"
赵寻摇了摇头。
"不值当。"
"四十万人围十万人,修一个月的墙围一个年把的粮。这笔买卖,秦王算不过来。"
赵寻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舆图上,落在"大梁"两个字上。
"除非,他围咱们,不是目的。"
"是手段。"
廉颇的眼神变了。
赵寻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还不确定,但直觉告诉他,王翦的墙只是一个巨大棋局的第一手棋。
真正的杀招,不在上党。
"唐玖的人到了没有?"赵寻忽然问。
冯毋择愣了一下。"长平楼在壶关的暗桩?到了两个人。"
"让他们去光狼城。不是去摸墙,是去数人。"
"数什么人?"
"数王翦到底带了多少人。"
赵寻看着窗外的风雪。
"四十万,是冯毋择的斥候看到的数字。但斥候看到的,是王翦想让你看到的。"
"我要知道墙后面到底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