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回执
第十四天。
赵寻正在长平楼二楼的雅间里跟赵六对账。
赵六最近被长平楼的生意搞得焦头烂额，酒楼是明面上的买卖，赵寻不让他荒废，说酒楼的人气是长平楼最好的掩护。酒楼冷清了，反而惹人疑心。
。。额这边的卤肉都剩下了。
。赵寻随口说。
？额哪会炙什么羊排？
？天天窝在楼里，额都替您憋得慌。
赵寻没回答。
他在等。
等代郡的回执。
唐玖说信最晚十四天到代郡。信到了之后，李牧会让送信人带回一个回执。回执的约定也很简单，和信的内容一样，六个字以内。
赵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碗还没放下来，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唐玖出现在门口。
他平时走路没声音的。今天有声音，说明他走得急。
赵寻放下碗。
唐玖走到桌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放在赵寻面前。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赵寻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唐玖和赵六都没注意到。
李牧收到信了。弩骑兵满编了。代郡的三万精骑，已经枕戈待旦。
赵寻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刀尖刻的。
。约二十日。
赵寻的心沉了一下。
飞狐陉。
飞狐陉是太行山北段最险要的隘口之一，从代郡穿太行到河东的最近路线就走这条路。但现在是冬天，太行山的雪从十一月下到来年二月，飞狐陉的山路上积雪过膝，骑兵过不去。
李牧需要等雪化。
二十日。
赵寻在心里重新算了一笔账。
二十日等雪化。穿越飞狐陉到河东至少十五日。加起来三十五天。
大梁能撑三十五天吗？
赵寻不确定。
王贲已经掘开了圃田泽的东堤，黄河水正在灌入鸿沟。大梁的外城已经开始泡水。晋鄙退守内城，但内城的城墙不是为抗洪修建的，长时间泡在水里，墙基会酥。
而且赵寻还担心另一件事。
唐雎回去之后，晋鄙听不听他的？。城外洪水漫灌，城内人心惶惶，晋鄙如果扛不住压力，选择突围，那大梁就完了。
赵寻站起来，在雅间里走了两步。
赵六看出他的表情不对，识趣地闭了嘴。
。
意思是：雪一化，立刻出发。不要等，不要犹豫，不要再请示。雪化的那一天，就是三万铁骑出太行的日子。
唐玖点头，折身下楼。
赵
赵寻回头看了他一眼。
。
。让所有来长平楼喝酒的人都觉得，马服君就是个不管事的甩手掌柜，整天窝在二楼喝酒下棋。
赵六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赵六想了想这个词，点了点头。
。额老赵六别的本事没有，装孙子是一流的。
赵寻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楼走了。
出了长平楼的后门，赵寻没有回府。
他去了一个地方。
邯郸城西的一座小院。
赵母住在这里。
赵寻到的时候，赵母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冬天的太阳很薄，照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淡淡的霜。
？赵母头也不抬。
赵寻搬了萝卜筐，蹲在赵母旁边，帮她把萝卜条一根一根铺在竹匾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铺了一刻钟的萝卜。
赵母先开口了。
。赵母的语气没什么感。去喝了。
赵寻站起来，去厨房端了鱼汤出来。
汤还温著。鲫鱼炖的，汤白如奶，上面浮着几片姜。
他蹲在院子里把汤喝了。
喝完放下碗，赵寻看着赵母的侧脸。
老太太的背已经微微驼了。她一辈子操持赵家，丈夫赵奢早逝，独子赵括被天下人骂了几千年。
但她从来没有追问过。
赵母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铺萝卜。
赵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想说他正在做一件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事情，想说如果这件事成了，赵国还能撑十年，想说如果失败了，他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赵母不需要听这些。
这就够了。
赵寻站起来。
赵寻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母还蹲在竹匾前，慢慢地铺着萝卜。
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安静又寂寥。
赵寻转身，大步走进了邯郸的寒风里。
回到长平楼的时候，唐玖在地窖里等着他。
。唐玖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凝重。
赵寻的心猛地提起来。
。王贲开始掘第二道口了。不是圃田泽，是黄河正河道。
赵寻的脸色变了。
圃田泽的水量有限，灌大梁只能泡，不能冲。但黄河正河道不一样。
黄河。
那是整条中原大地的动脉。一旦掘开正河道，那不是灌城，那是灭世。
大梁城墙再厚，也挡不住黄河。
赵寻站在地窖里，一动不动。
三十五天。
大梁还能撑三十五天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退路了。
棋已经下了。收不回来。
赵寻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犹豫、担忧、恐惧，全部压到了胃的最底部。
。。同时盯住王翦。我需要知道王翦什么时候收到王贲掘河的消息。
赵寻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唐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大梁要破了，合纵要完了，这时候他会想：我的后方安全吗？万一赵国狗急跳墙怎么办？
赵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地窖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赵寻开口了。
赵寻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笔。
。明天开始，我赵寻在长平楼连摆三天酒宴。请邯郸城里所有能请到的权贵、商贾、名士。就说马服君最近心情好，想跟大家乐呵乐呵。
唐玖看着赵寻。
赵寻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唐玖终于明白了。
他会想：赵寻放弃了。
一个放弃了的人，不需要防。
一个不需要防的后方，不需要增兵。
河东，就还是空的。
赵寻放下笔，站了起来。
。酒宴的钱从常平仓里出。
他顿了一下。
。
唐玖走了。
赵寻独自站在地窖里。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
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之后，要么太行山上的雪化了，李牧三万铁骑踏碎河东的大门。
要么大梁先倒了，王翦腾出手来，赵国变成一座孤岛。
没有第三种可能。
赵寻攥紧了拳头。
等。
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