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醉
酒宴的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半个邯郸都炸了。
马服君要在长平楼连摆三天流水席，不设门槛，凡邯郸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律奉请。
赵六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嘴都歪了。
？上将军，额的卤肉才刚够本，您这一摆席，额得赔多少？
。
赵六嘟囔了两句，下去忙了。
赵寻看着楼下赵六指挥伙计搬桌椅、挂灯笼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场酒宴不是给邯郸人喝的。
是给王翦看的。
赵寻很清楚，邯郸城里一定有秦国的眼线。不止一个。姚贾的谍网在经济战那一轮被唐玖拔掉了明面上的几颗钉子，但暗桩不可能全清干净。尤其是郭开府上那个叫韩宝的管事，赵寻故意留着他，就是为了今天。
韩宝会把马服君摆宴的消息送出去。
消息会经过三到四个中转，最终落到王翦的案头。
王翦会看到什么？
一个在大梁即将被淹的时候，窝在邯郸喝酒听曲的赵寻。
一个已经放弃了盟友、放弃了抵抗、只想在末日到来之前快活几天的赵寻。
这就够了。
第一天的酒宴来了四十多人。
平原君赵胜带着三个门客，第一个到场。
。赵胜坐下，接过赵六递来的酒碗，目光从赵寻脸上扫过。
赵寻知道赵胜在看什么。
赵胜是知情人。的全盘计划，赵胜是四个知道的人之一。老头今天来，不是喝酒，是来看赵寻演戏演得像不像。
赵寻冲他微微点头。
赵胜放下心来，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有朝中的小官，有城里的商贾，有几个宗室子弟。赵寻一一招呼，敬酒、寒暄、说笑话，表现得像一个彻底放松了的人。
赵六在一旁吹唢呐。
说实话，赵六的唢呐吹得确实难听，像驴叫。但这种难听反而增添了一种市井的热闹劲儿。
酒过三巡，赵寻站起来，端著碗对满堂宾客说了一段话。
。今日无他，就是想请大家乐呵乐呵。天下的事情，操心也操心不完。能喝一碗是一碗。
说完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堂中哄然叫好。
赵寻放下碗，嘴角带着笑。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他的眼睛一直在扫楼下的街面。
长平楼对面的巷子口，站着一个卖炊饼的中年人。那人从早上站到现在，炊饼一个没卖出去，但也没挪窝。
唐玖的人认出来了，那是韩宝派出来盯梢的跟班。
赵寻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看吧。
好好看。
然后去告诉你的主子，赵寻醉了。
第二天的酒宴更热闹。
来了将近八十人，连几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贵族都被惊动了。赵寻在楼上推杯换盏，喝得满面通红，站起来跟人划拳的时候差点撞翻了桌子。
！
赵六无奈地举起唢呐，呜哩哇啦地吹了起来。
整条南市街都能听到长平楼里的喧嚣。
赵寻在众人面前表现得酩酊大醉。他搂着一个商贾的肩膀称兄道弟，又拉着一个宗室子弟下棋，连输三局还笑嘻嘻的。
但只有唐玖知道，赵寻今天喝的酒，一半都吐在了袖子里。
赵寻的袖口是特制的，内缝了一层油布，酒灌进去不会渗出来。赵六负责隔一阵就拿湿巾给他擦手，顺便把袖子里的酒挤到桌下的木桶里。
这个法子是赵寻自己想出来的。前世公司应酬的时候没少用。
二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赵寻偶尔会扭头往外看一眼。
巷子口那个卖炊饼的换了个人，但位置没变。
好。
还在看。
第二天夜里，唐玖在地窖里给赵寻汇报。
。在染坊里待了半炷香，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直接揣回了郭开府。但染坊的掌柜是我们的人，他说韩宝见了一个操秦地口音的中年人。
。。今天下午有人在南城门外放了一只鸽子。
赵寻的眉头动了一下。
信鸽。
战国时期虽然没有成系统的信鸽通讯，但赵寻知道，秦国的谍网偶尔会用驯鸽传递紧急消息。这种鸽子不是普通的家鸽，是专门训练过的军用驯鸽，能飞两三百里。
西南。
轵关陉方向。
王翦的方向。
赵寻缓缓点头。
消息送出去了。
。最晚三天，这条消息就会摆在王翦的案头。
赵寻在心里又划掉了一天。
还剩三十二天。
第三天的酒宴达到了高潮。
赵寻这一天做了一件让所有宾客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在长平楼的天台上摆了一张棋案，和平原君赵胜对弈。
这本身不算什么。但赵寻下棋的时候，身边放著三坛酒，每输一局就灌一碗。
他连输了五局。
灌了五碗。
第六
赵寻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大笑。
笑声在冬天的寒风里传得很远。
楼下巷子口那个盯梢的人看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了。
赵寻坐在天台上，笑容一收。
赵寻没应声。
他看着邯郸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想的是一千里外的大梁城。
此刻那座城里的人还在等赵国的援军。
他们不知道，援军永远不会来。
赵寻闭上眼，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能想。
想了就做不下去了。
赵六颠颠地跑上天台，手里端著一碗醒酒汤。
赵寻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龇牙。
。葱姜加醋，再搁一把花椒。
赵寻又灌了两口，把碗还给他。
。
赵寻没回答，径自下了天台。
他走到二楼雅间，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羊皮纸。
那是唐玖昨晚交给他的。
纸上画著一张简陋的舆图，标注著王翦在上党的兵力部署。
赵寻盯着舆图上一个标红的位置看了很久。
高平。
王翦把自己的中军帐设在高平。
不是光狼城。
光狼城是做给赵寻和廉颇看的假象。王翦真正的指挥中枢在高平，居中调度，进退自如。
赵寻的手指从高平向南划，经过轵关陉，一路划到河内郡。
王贲的十万精锐就是从这条路南下的。
而从高平再往西，翻过太行，就是河东郡。
秦军的命脉。
赵寻把舆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壶关方面，三日一报。重点盯王翦是否有兵力调动。
第二行：河东方向，想办法摸清安邑城守军人数及粮仓位置。
写完，他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竹筒里。
这个竹筒明天会交到唐玖手上。唐玖会把它拆成两条线，分别送出去。
壶关那条线走明路，冯毋择负责。
河东那条线走暗路。
赵寻需要在李牧出太行之前，把河东郡的底细摸清楚。
三万骑兵翻越飞狐陉，千里奔袭，没有重来的机会。李牧必须知道安邑城有多少守军、粮仓在城内还是城外、城防的薄弱点在哪里。
这些情报，只能靠人去探。
赵寻想了想，在竹筒外面刻了一个记号。
那个记号的意思是：急件，唐玖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