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玖派出去的人叫石头。
不是真名,长平楼的暗桩都不用真名。石头原本是上党一个铁匠的儿子,长平之战后全家跑散了,他一个人流落到邯郸,被唐玖的人捡回来。
石头有两个优点。
第一,他会说秦地话。他爹年轻时在秦国的铁坊干过几年活,教了他一口地道的关中腔。
第二,他长了一张谁都记不住的脸。
五官端正但毫无特点,扔进人堆里三步就找不到。唐玖说,这种人是天生的探子。
石头是从滏口陉出去的。
滏口陉是太行八陉之一,从邯郸西行翻过太行山,可以直通上党。但石头没有去上党,他在半路拐了个弯,沿着太行山西麓的小路往南走,目标是河东郡的治所安邑。
临走之前,唐玖给了他三样东西。
一块秦国的铜牌,是从之前截杀的秦国刺客身上搜来的。这东西不能证明石头是秦国人,但万一被盘查,至少能争取到说两句话的时间。
一包盐。河东产盐,但普通行商带盐入河东也不算稀奇,说是从赵地运来的粗盐换河东的细盐,合情合理。
一根指头粗的竹管,里面塞著一张油纸条。油纸条上写着赵寻需要的情报清单。石头把竹管缝在了裤腰带的内侧。
石头走了七天。
前三天翻太行山,后四天沿汾水南下。
太行山的雪还没化透。白天走在山路上,脚底下全是冰碴子混著泥浆,深一脚浅一脚的,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山坡。石头摔了四跤,右膝盖磕在一块尖石头上,肿了一圈,但他没停。
翻过太行进入河东地界的时候,石头做的第一件事是换衣服。
他把身上的赵式短褐脱了,换上一件秦式的粗布长袍。长袍是唐玖事先准备的,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看上去像是穿了两三年的旧衣裳。
然后他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赵人和秦人的发髻不太一样,赵人偏高,秦人偏低,这个细节要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就是破绽。
石头走到安邑城外的时候,是正午。
安邑城不算大,比邯郸差了好几圈,但城墙厚实,是老秦人修的风格,敦实、笨重、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就是一堵夯土墙加条深沟。
城门口排著队。进城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村寨来赶集的农户,挑着担子、牵着驴,懒洋洋的。
石头排在队伍里,看上去和周围人没什么两样。
守城的秦兵只有四个人。一个坐在门洞里打盹,两个靠在墙根嚼干粮,只有一个还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过往行人。
石头注意到一个细节。
城门上方的箭楼里没有人。
正常来讲,郡治城池的箭楼应该有弓弩手值守。安邑的箭楼空着,说明守军人手不够,或者觉得不需要。
石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
进城之后,石头沿着主街走了一圈。
安邑的主街不宽,两辆牛车并行就堵了。街两边是店铺和住宅,大多矮趴趴的,偶尔有一两座高门大户夹在中间,挂著秦式的黑底漆牌。
石头不急。
他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店面破旧,掌柜是个瘸腿老头,见石头掏出铜钱,连登记都省了,直接把钥匙扔过来。
"三号房,靠院子那间。热水每天一壶,加钱。"
石头住了两天。
这两天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在城里逛。
逛街,逛集市,逛城墙根。
他用眼睛量了安邑城的周长。大约六里多一点。城墙高三丈出头,夯土结构,没有包砖,有些地方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守军不多。
石头在城里两天,总共看到了不超过三百个穿甲的秦兵。其中一半集中在城北的军营里,另一半分散在城门和衙署周围。
三百人守一座郡治?
太少了。
石头想起唐玖的话:"河东是秦国的腹地,从来没被人打过。秦人觉得这里安全得很,兵都抽到前线去了。"
看来唐玖说对了。
第三天,石头开始找粮仓。
安邑的粮仓在城北,紧挨着军营。
石头没有贸然靠近,他在城北的一家茶肆坐了大半天,隔着窗户看。
粮仓很大。三排连体的夯土仓房,每排至少有十间。仓房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著几十辆粮车,有的装满了,有的空着。
粮车进出有兵丁看守,但人数不多,两个门卒,偶尔有军官骑马经过巡视一圈。
石头数了一下粮车的数量和大小,在心里估算了一个数字。
如果这些仓房都是满的,存粮至少在二十万石以上。
二十万石。
够王翦的四十万大军吃两个月。
但石头注意到了一个反常的现象。
粮车只进不出。
他观察了整整一天,粮车从城外运粮进来,卸完货之后空车出城,但没有一辆粮车是从粮仓往外拉粮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粮仓现在只收不发。存粮在不断增加。
为什么?
石头想了想,觉得只有一种解释。
王翦在囤粮。
他在为一场持久战做准备。上党前线的补给应该走的是另一条线,从关中运过来,经蒲坂渡河到河东,再东出太行送往前线。安邑的粮仓是中转站,也是后备仓。
王翦把粮食存在这里,是给自己留后路。
石头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
他不敢写下来。万一被搜身,纸条就是催命符。
第四天,石头做了一件稍微冒险的事。
他换了一身更破烂的衣裳,扛着一捆柴火,混进了粮仓外围的空地上。
粮仓每天要烧柴做饭,附近的农户经常来卖柴。石头买了一捆柴,假装是送柴的。
门卒拦了他一下。
"哪来的?"
"南村的。"石头操著关中腔说,"张管事让额送柴来的。"
"张管事?哪个张管事?"
"就是管灶的那个张管事啊,胖胖的,脸上有颗痣。"石头瞎编了一个人。
门卒皱了皱眉,回头喊了一声:"老孙,你认识管灶的张管事不?"
里面一个兵丁探出头:"没听过。"
石头连忙赔笑:"那兴许是额记差了,许是刘管事?反正是个胖子。"
门卒不耐烦了:"滚滚滚,粮仓不收野柴,要柴去军营后头找伙头兵。"
石头挨了一脚,抱着柴火颠颠地跑了。
但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粮仓的后墙只有一人高的矮墙。仓房之间的间距很窄,大约三步宽。仓顶是茅草加夯土,茅草很厚。
茅草。
石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字。
他在安邑又待了两天,把城防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摸了一遍。
城西有一条护城河,不深,冬天枯水期只到膝盖。
城东是汾水故道,夏天涨水会淹,冬天干得可以跑马。
城北军营和粮仓连在一起,正门守卫最严。
城南是民居和集市,城墙最矮,也最破。
石头觉得差不多了。
第七天清晨,他退了客栈的房,沿原路返回。
出城的时候,守城的秦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石头翻太行山的时候,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把脑子里记的东西全部写在了油纸条上。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
写完之后,他把油纸条塞进裤腰带里的竹管,继续赶路。
十四天后,石头回到了邯郸。
唐玖在长平楼的地窖里接了他。
石头把竹管交出来。唐玖抽出油纸条,展开看了一遍,没说话。
然后他拿着油纸条上了二楼。
赵寻正在雅间里看壶关方面冯毋择送来的军报。
唐玖把油纸条放在赵寻面前。
赵寻看完了。
他的手指停在"茅草顶"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守军三百人。"赵寻自言自语,"粮仓二十万石以上。仓顶茅草。后墙矮墙。"
他抬头看唐玖。
"这个石头,胆子不小。"
"他自己要去的。"唐玖说,"我本来想派两个人,他说一个人反而不惹眼。"
赵寻点了点头。
"赏他。等这件事了了之后,长平楼给他记一等功。"
唐玖应了。
赵寻把油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简图。
安邑城的四面城墙,粮仓的位置,军营的位置,护城河的走向。
画完之后,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李牧三万骑兵从飞狐陉出太行,一路南下到安邑,至少要走十五天。十五天的长途奔袭,骑兵到了安邑城下,人困马乏,攻城是不可能的。
但李牧不需要攻城。
他只需要烧掉那些茅草顶的粮仓。
三百守军,矮墙,茅草。
赵寻把这张简图折好,塞进一个新的竹筒里。
这个竹筒会走另一条路。不是唐玖的暗线,而是赵寻自己安排的一条独立通道。从邯郸往北,经过代郡,送到李牧手里。
上面只有一句话:
安邑粮仓,仓顶茅草,守军不过五百,可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