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内,水已经齐腰了。
这是王贲掘河之后的第二十三天。
唐雎站在内城的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浑黄的水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城已经彻底没了。那些民居、店铺、酒楼、祠堂,全部沉在水底下。水面上偶尔漂过一具尸体,胀得发紫,在冬天的冷风里慢慢转着圈。
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叫声嘶哑。
内城的水还在涨。
城墙根已经泡了二十多天,夯土墙基开始酥软。每天都有小块的墙皮掉落,露出里面灰黄的土芯。城上的兵卒用木桩和沙袋加固,但这种补救就像拿手指堵堤坝上的洞,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晋鄙蹲在城墙的马道上,手里捧著一碗稀粥。
粥里米粒不超过十颗,大部分是水。
他把碗递给唐雎。
"先生,喝一口。"
唐雎接过碗,没喝。
"粮还有多少?"
晋鄙的脸色灰败,像一块放了三天的面饼。
"还有五天的。"他说,"掺著树皮和草根煮,五天。不掺的话,三天。"
唐雎闭上了眼。
五天。
他从邯郸赶回来的时候,赵寻说过一句话。他没有明说,但唐雎听懂了。赵寻的意思是,死守大梁,不要出城,撑到赵国有动作。
但赵寻没说赵国什么时候有动作。
唐雎也没问。
因为他知道赵寻说不了。赵寻给他那句暗示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把握,不是信心。
是赌。
赵寻在赌。赌什么唐雎不知道,但赵寻选择了赌,而唐雎选择了信。
所以他回到了大梁,对晋鄙说了六个字:守城,不许出战。
晋鄙问他为什么。
唐雎说不出原因。他只说了一句:"信我。"
晋鄙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头。
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
二十多天。
大梁的百姓死了不知道多少。洪水淹了外城的时候,逃进内城的人有三四万,现在还活着的大概只剩两万多。
死的人有的是被淹的,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冬天的洪水泡著尸体,瘟疫随时可能爆发。军医用艾草和石灰撒在城墙内侧,但那点东西对瘟疫来说像是往火堆上吹口气。
晋鄙看着城外的水面,忽然开口了。
"先生,兵卒们撑不住了。"
唐雎睁开眼。
"今天有两个什长带着手下兵卒来找我,要求出城突围。"晋鄙的声音很沉,"我压下去了,但压不了多久。"
唐雎没说话。
"先生,我晋鄙不怕死。"晋鄙站了起来,"但城里还有两万多百姓。"
唐雎抬头看着他。
晋鄙的脸上没有怒气,没有焦躁,只有一种很疲惫的东西。
"赵国到底来不来?"
唐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赵寻在邯郸跟他说话时的表情。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一团很深的暗色。那团暗色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选择的人在承受选择的重量。
"晋将军。"唐雎站了起来,"赵国来不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出城就是死。城外是王贲的十万大军,洪水退不了路也退不了。出城突围,在水里走不了三里路就会被秦军截住。到时候不只是守军完了,两万百姓也完了。"
晋鄙的拳头攥紧了。
"守在这里,至少还有一口气在。有一口气在,就有可能等到转机。"
唐雎的话说完了。
晋鄙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下了城墙。
唐雎独自站在城头,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衣领。
他往城外看了一眼。
在洪水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秦军营盘的旗帜。王贲的大营扎在高地上,离洪水线足够远,安全得很。
王贲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洪水会替他攻城。饥饿会替他杀人。他只需要等。等大梁的城墙在水里泡烂,等城里的人饿死或者投降。
唐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那是赵寻临别时塞给他的。玉佩上刻着一个"平"字。
赵寻当时说:"先生带着这个。万一......万一事不可为,拿着这块玉找赵国的人,他们会保你出去。"
唐雎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用的打算。
他是魏人。
大梁是他的家。
唐雎把玉佩揣回怀里,转身走下城墙。
城墙内侧,两万多百姓和残余的守军挤在一起。地面是湿的,到处是泥浆和积水。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根,老人裹着湿漉漉的棉被靠在一起取暖。
一个小孩在哭。
哭声不大,因为饿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唐雎走过那个小孩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半块干饼。
那是他今天的口粮。
他蹲下来,把饼递给小孩的母亲。
妇人接过饼,没有道谢。她的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
唐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人群,走到内城的衙署里。衙署现在被改成了临时指挥部,几个魏国的军官在里面围着一张破烂的舆图低声商议。
唐雎没有进去。
他在衙署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大梁能撑多久?
五天?十天?
唐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赵寻说了,撑住。
那他就撑。
撑到最后一口气。
......
飞狐陉的雪终于化了。
李牧等了二十一天。
比预计的多了一天。那一天里,他在代郡城北的马场上来回走了四十多圈,把马场边上的一条小路都踩出了脚印。
随行的副将赵敢问他:"将军,是不是该出发了?"
李牧没回答。他蹲在地上,捡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
土是湿的,但不是冻的。
"化了。"李牧说。
就这两个字。
赵敢是代郡本地人,跟李牧五年了。他知道李牧说话向来惜字如金,两个字已经算是长篇大论了。
当天下午,李牧召集了全部军官。
代郡城北的校场上,三万骑兵列阵完毕。
这三万人是赵寻从长平楼的利润和常平仓的粮食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匹战马、每一张骑弓、每一件甲胄,都是赵寻用商战赚来的钱换的。
三万人分成三个梯队。
前锋一万轻骑,全部是弩骑兵。这是赵寻和李牧在代郡联手打造的兵种,每个骑兵配备一张骑弩和三十支短箭,能在马背上完成装填和射击。
中军一万重骑,人马俱甲,是代郡骑兵的精华。这些人的马是从匈奴那边缴获的好马,个头高、腿长、耐力足,能连续奔跑三个时辰不掉速。
后军一万轻骑,负责殿后和警戒。
李牧站在校场的高台上,俯视著这三万人。
他没有做战前动员。
李牧从不做战前动员。
他只说了一句话。
"出发。"
三万人动了。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代郡的原野。
李牧骑在队伍最前面,身边是赵敢和几个亲卫。
"走飞狐陉。"李牧对赵敢说,"过陉之后沿汾水南下。到安邑之前不准生火、不准扎营、不准脱离队伍。"
赵敢点头。
"如果遇到秦军斥候?"
"杀。"
赵敢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