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子时
安邑城外,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了大半。
李牧喜欢这种天气。
不是全黑,走路不至于摔跤。也不是大亮,弩骑兵的剪影不会被城头的哨兵看到。
子时刚过,三万骑兵分成了三股。
前锋一万轻骑由赵敢带队,向城南迂回。中军一万重骑李牧亲自带,趟护城河直扑城西军营。后军一万散在外围,把安邑城围成了一个口袋。
李牧下了一道死命令:不准骑马。
三万人牵马步行,马蹄上裹着从沿途村落里搜来的破布和干草。战马踩在地上,声音像猫爪子踩棉花。
赵敢的前锋最先到了城南。
他蹲在一棵枯树后面,看了看城墙。
石头画的图没错。城南这段墙是夯土加碎石垒的,年久失修,最矮的地方不到两丈。有几处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芯子。
城头上有两个哨兵。
一个靠着箭垛打盹,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磕。另一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大概是在用火折子点烟丝。
赵敢回头,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城头。
两个弩骑兵无声地上前,平端骑弩,瞄了三息。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
城头上两个黑影倒下去,没发出任何声音。弩箭入肉的闷哼被夜风吞掉了。
赵敢打了个手势。
第一批两百人摸到了墙根下。
他们带来了绳钩。代郡骑兵用的绳钩和中原的不一样,钩头是三叉的,用熟铁打制,钩尖朝内弯,搭上墙头之后用力一拽就咬死了。
绳钩甩上去的声音很轻,像往水里丢石子。
两百人沿着绳索往上爬。第一个翻过墙头的是赵敢。
他翻过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了那个打盹哨兵的尸体。弩箭从下巴底下射进去,穿了后脑,这人死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
赵敢蹲在墙头上,往城里看了一眼。
安邑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全城,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店铺,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有。
城北方向,隐约能看到几座高出屋顶的大仓房,顶上盖著厚厚的茅草。
粮仓。
赵敢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招手。
两百人全部翻过了城墙,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赵敢把两百人分成两队。一队一百人沿着主街往北推进,目标是粮仓。另一队一百人散开,沿城墙内侧清扫剩余的哨兵。
他自己带着第一队走主街。
一百个骑兵走在安邑城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被皮靴底下的裹布吸收了大半。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个骑兵踢到了一只木桶。
木桶骨碌碌滚了几步,撞在墙根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扇窗户亮了一下,又灭了。
大概是被吵醒的百姓翻了个身。
赵敢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粮仓越来越近。
城北的空地上,五座大仓房并排而立。每座仓房有三丈多高,长约十丈,宽约五丈,全是木架子加夯土地基,顶上盖著层层叠叠的茅草。
仓房之间的空地上停著十几辆粮车,车上还盖著油布。
仓房的东面紧挨着军营。军营的规模不大,一圈矮墙围着几排帐篷,能驻三四百人。
军营门口有两个守卫,手里拄著戈,正背靠背地站着。
但他们的头都低着。
站着睡。
赵敢举起手,一百人停住了。
他看了看粮仓,又看了看军营,心里盘算了一下。
石头的情报说守军三百。但从军营的规模来看,实际人数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无论如何,这些人一旦被惊醒,一窝蜂冲出来,哪怕只有两三百,在巷子里混战也是个麻烦。
所以必须先堵住军营。
赵敢正要下令,一声低沉的号角从城西方向传来。
不是赵军的号角。
是秦军的警号。
赵敢心头一沉。被发现了?
不对。
号角声来自城西。那是李牧主攻的方向。
李牧提前动手了。
城西,护城河。
李牧带着一万重骑站在护城河边上。
河水确实是枯的。河床上只有不到半尺深的泥浆,踩下去没到脚踝,但不至于陷住。
第一批五百人已经趟过了护城河,摸到了城西的墙根下。
但问题出在了军营。
安邑的军营不只是城北粮仓旁边那一个。城西也有一处小营,驻扎著大约一百来人。这个小营不在石头的情报里。
石头来的时候是白天,他只看到了城北大营的守军。城西这处小营可能是后来增设的,也可能是石头没注意到的。
无论如何,这一百来人的小营恰好挡在了李牧从城西入城的路线上。
李牧没有犹豫。
他让前面五百人直接翻墙进城,自己带着后续部队从城西营门口走。
走,不是摸。
一万重骑兵,人马俱甲。蹄声被布裹住了,但甲叶子碰在一起的声音裹不住。
叮叮当当。
城西小营里一个值夜的伍长听到了动静,走出帐篷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正从护城河那边无声无息地涌过来。
这个伍长愣了两息,然后一把抓起挂在营门柱子上的号角,死命吹了一声。
号角声撕裂了夜空。
然后他就被三支弩箭钉在了营门柱子上。
李牧听到号角声的时候,没有皱眉,也没有加速。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万重骑同时上马。
裹在马蹄上的布在第一步就被蹄铁蹬碎了。三万只铁蹄砸在安邑城外的土地上,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城西小营里的一百多秦兵被马蹄声震醒了。
他们冲出帐篷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人。
是一堵黑色的铁墙。
人和马裹在铁甲里,月光照在甲片上泛著冷光,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钢铁怪物。
一百多秦兵连阵都没列成,就被这堵铁墙碾了过去。
马蹄踩碎了帐篷的支架,踩碎了倒在地上的兵器,也踩碎了来不及爬起来的人。
李牧穿过小营,没有回头看。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人。
城西门被十几个重骑兵用撞木撞开了。撞木是临时从树林里砍的一根松木,不够粗,但安邑的城门也不够结实。
两下就开了。
一万重骑涌入安邑城内。
李牧一边跑一边分兵。三千人左拐往北,堵军营。三千人右拐往南,接应赵敢。剩下四千人跟着他,沿主街直插城中心。
安邑城里炸了锅。
百姓从睡梦中被马蹄声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光着脚跑出来,看到满街的铁甲骑兵,吓得连滚带爬缩回屋里。
有个老汉以为是地震,抱着一罐咸菜跑到了街上,被赵敢的人差点撞倒。
!关门!趴着别动!赵敢冲他吼了一声。
老汉抱着咸菜罐子哆哆嗦嗦地跑回了屋。
城北,粮仓。
赵敢的一百人先到的。
号角响了之后,他就知道不能再慢慢摸了。一百人从小跑变成了冲刺,沿着主街直奔粮仓。
军营门口那两个站着打盹的守卫已经醒了,正手忙脚乱地往里跑,大概是要去叫人。
赵敢没管他们。
他直接冲进了粮仓的大门。
大门没锁。一根横木搭在两个石墩上,赵敢一脚踢开,横木砸在地上弹了起来。
仓房里面,黑洞洞的。
赵敢拿出火折子,吹亮了。
火光照亮了仓房的内部。
粮食。
成山成海的粮食。
麻袋一层叠一层,从地面一直堆到了房梁底下,每一袋都鼓鼓囊囊的。赵敢伸手摸了一下,是粟米。干燥、饱满、颗粒分明。
五座仓房,如果每座都是这个存量,这里至少有十万石以上的粮食。
十万石。
王翦四十万大军一个月的口粮。
赵敢的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