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城在安邑以南七十里。
它不是军事重镇,但它是河东郡的郡治所在。郡守府、官衙、税库,以及河东郡与关中之间驿道的中转站,全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绛城有秦国在河东的第二座储粮点。
规模比安邑小,但至少也有三四万石。
石头的情报里提到过这个地方。赵寻在密信里圈了两个点,一个是安邑,一个是绛城。密信的最后只有四个字:"能烧则烧。"
李牧在安邑没有多停。
天还没亮,两万五千骑兵就沿着驿道南下了。五百人留在安邑看守俘虏和监视火势,如果有百姓的房子被殃及,就组织救火。
李牧不杀平民。这是他的规矩,也是赵寻的交代。
"粮仓要烧,人不能杀。"赵寻在密信里写道,"咱们打的是秦国的军队,不是秦国的百姓。河东郡的老百姓以后可能就是赵国的老百姓,现在把人杀了,以后谁给你种地?"
李牧觉得赵寻这个人有时候像个将军,有时候像个商人。
但他承认,赵寻说得对。
驿道上很安静。
河东郡是秦国的后方,多少年没打过仗了。驿道两边的田地虽然还是冬天的枯黄色,但田埂整齐,沟渠分明,看得出来是用心经营过的。
沿途经过了两个小镇。
镇上的百姓看到大队骑兵经过,吓得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
李牧没有停。
日行七十里,对于刚打完仗的骑兵来说不算轻松,但代郡骑兵的素质摆在那里。这些人在草原上追匈奴的时候,日行百里是常态。
傍晚时分,前锋看到了绛城的城墙。
比安邑高一些,也新一些。毕竟是郡治,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但城头上的守军依然稀稀拉拉。
李牧让前锋在城外两里处停下来,自己骑马上了一处高坡,用手搭着凉棚看了一会儿。
赵敢跟上来。
"将军,绛城比安邑大不少,城里估计有守军五百到八百。打法要不要变一变?"
李牧摇头。
"不变。安邑怎么打的,绛城就怎么打。"
"可是绛城的守军比安邑多一倍"
"多一倍也是步兵。"李牧说,"骑兵打步兵,兵力不是问题。时间才是。"
赵敢明白了。
李牧不是担心打不赢,而是担心打得太慢。在绛城耗一天,消息就多传一天,王翦的反应就快一天。
"今夜。"李牧说,"子时。一样的打法。但这次不分兵。两万五千人全部从城西入城,直插粮仓。守军挡路就杀过去,不挡路就不管。"
"不堵军营?"
"没时间。"
赵敢深吸了一口气。
不堵军营意味着秦军守军可能从背后追上来。但李牧说得对,两万多骑兵冲进去,几百步兵追在后面能怎样?
等他们追到粮仓的时候,粮食已经烧完了。
入夜。
绛城比安邑警觉一些。城头上的哨兵有四组,每组三人,打着火把巡逻。
但也仅此而已。
安邑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那些从安邑城东翻墙逃跑的秦兵,就算跑断了腿,这会儿也才跑到半路。
李牧等到子时。
城头巡逻的哨兵刚好走到城北段,城西段有大约一刻钟的空窗期。
一刻钟。
足够了。
弩骑兵先上。一百张骑弩同时射击,城西段仅有的两个固定哨兵被射倒。绳钩甩上城头,第一批五百人像壁虎一样爬了上去。
五百人在城头上展开,沿城墙两个方向扫荡。
北面巡逻的三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了。南面的三个看到了动静,一个转身就跑,被弩箭射中了后背。另外两个举起戈想打,被三个代郡骑兵围上去,一人一刀,干净利落。
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两万多骑兵涌进绛城。
马蹄声在安静的城中炸开了。
这一次没有小心翼翼的步行,没有裹蹄布,没有慢慢摸。两万多匹战马踩着青石板路,发出雷鸣一样的轰响。
绛城的百姓被彻底吓懵了。 爱书网 https://shazbil.co 第一百四十五章 烧
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满街的铁甲骑兵,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
粮仓在城东北角。
赵敢带着前锋一万人先到了。
绛城的粮仓比安邑的小,只有三座。但仓房的结构更结实,是砖石混合的墙体加木顶。
赵敢这次学聪明了,先找地窖。
果然,在仓房的背后找到了两个地窖入口。
"先烧地窖,再烧上面。"赵敢吩咐道。
火把扔进去。
地窖里的粮食著得慢,但赵敢让人把粮车上的油布扯下来,浸了马灯里的油脂,塞进地窖里当引火物。
油布烧起来就快了。
浓烟从地窖口冒出来,像烟囱一样。
三座仓房的茅草顶也被点着了。这次不是射火箭,而是直接派人爬上去用火把点的。反正守军已经顾不上了。
绛城的守军比安邑多,大约有六七百人。但他们的反应和安邑的守军一样混乱。
大半夜的,从被窝里被马蹄声震起来,一出营门就看到两万多骑兵在城里跑。
六七百步兵面对两万五千骑兵,别说列阵了,连站稳都费劲。
守军的军官是个老秦人,五十多岁的百夫长,打了一辈子仗。他很快判断出来了局面:城已经丢了,粮仓救不了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命。
他下令全军放下武器。
六七百秦兵跪在军营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粮仓的冲天火光,一个个脸色死灰。
那个百夫长被带到李牧面前。
李牧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屯长公孙壮。"
"你的兵没死几个。"
公孙壮抬起头,老脸上全是皱纹:"死了也白死。"
李牧点了点头。这个老兵很清醒。六七百步兵去拼两万多骑兵,不是勇敢,是送死。
"绛城以南还有粮仓吗?"
公孙壮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说也行。"李牧说,"我自己找。"
公孙壮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蒲坂。汾水渡口。有一处中转仓,从关中运过来的粮食在那里分装。"
"多少粮?"
"不知道。但蒲坂有驻军。不是三百人,是三千。"
李牧的表情没有变化。
赵敢站在旁边,脸色却变了。
三千人。
安邑三百,绛城六七百。一路打过来都是碾压。但三千人就不一样了。三千人可以列阵,可以防守,可以在城墙上用弓弩杀伤骑兵。
而且蒲坂在黄河边上,是秦国关中通往河东的门户。那里的守军不可能是安邑、绛城这种养老部队,十有八九是正规的秦军边防军。
赵敢看向李牧。
李牧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安邑到绛城,一天。绛城到蒲坂,还有一百里出头,又是一天。加上攻城的时间,最快也要到后天。
现在是从代郡出发后的第十七天。赵寻给的窗口是三十五天。还剩十八天。
时间足够。
但问题不在时间。
问题在于,蒲坂是黄河渡口。打了蒲坂,对岸的秦军就知道了。关中的消息比河东传得快,函谷关的守军一天之内就能反应。
打蒲坂,就等于把刀子直接怼到了秦国的脸上。
李牧看着绛城粮仓的火光,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去。"他说。
赵敢没有意外。
他知道李牧会去的。
因为赵寻说过:"能烧则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