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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蒲坂

    从绛城到蒲坂的路上,李牧做了一件事。

    他派了两千轻骑,分成四队,散到河东郡的四个方向。

    这四队人不打仗。他们的任务是跑。

    骑着马在河东郡的驿道上跑,每到一个村镇就大喊一声:"赵军十万铁骑已入河东!"

    然后继续跑。

    赵敢觉得这招有点损。

    "将军,咱们总共就三万人,您这是要吹成十万?"

    "在安邑跑掉的那些秦兵,会帮我们吹。"李牧说,"他们大半夜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看到满城都是骑兵,你觉得他们会跟上头报三万还是十万?"

    赵敢想了想,笑了。

    人在恐惧中对数字的判断会严重失准,更何况是黑灯瞎火的夜袭。那些逃跑的秦兵,十个里面九个会把三万骑兵说成五万、八万、十万。

    而李牧现在派人满郡乱跑,就是把这个恐惧的泡沫越吹越大。

    等消息传到咸阳,秦王听到的就不是"安邑粮仓被烧了",而是"赵军十万铁骑踏入河东,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咸阳会乱。

    李牧要的就是咸阳乱。

    咸阳一乱,王翦就不可能安心在上党打廉颇了。

    两千人散出去之后,李牧手里还有两万三千骑兵。其中重骑一万,轻骑一万三千。

    在安邑和绛城损失了不到一百五十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马匹的消耗比人大。

    从代郡出发到现在,连续行军十七天,战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有些马开始打响鼻、流白沫,这是体力严重透支的信号。

    李牧下令减速。从急行军改为常速行军,日行五十里。

    "将军,不急了?"赵敢问。

    "急不得了。"李牧说,"到蒲坂还有一仗要打。马跑废了,拿什么打?"

    赵敢不再问了。

    第十九天,黄昏。

    前锋在一处高地上看到了蒲坂。

    蒲坂比安邑和绛城都大。城墙是夯土包砖的,高约三丈,城头上能看到箭楼和哨塔。城外的护城河比安邑的宽一倍,水还不浅。

    城南就是黄河渡口。几十条船泊在岸边,桅杆像一片枯树林。

    赵敢的脸色有些凝重。

    "将军,这城不好打。"

    李牧没说话。他翻身下马,蹲在高地上看了很久。

    蒲坂的城防确实比安邑和绛城强得多。但李牧看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外。

    城北方向,大约五里处,有一片围墙围起来的区域。围墙不高,大概一丈出头,里面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帐篷顶和木架子。

    "那是什么?"李牧指了指那个方向。

    赵敢派了两个斥候去看。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将军,那是军营。帐篷大约三四十顶,估计能住两三千人。但营外的空地上有很多粮车,数了数,至少有四五百辆。车上都盖著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李牧的眼睛亮了。

    粮车。四五百辆。

    那不是蒲坂的存粮。那是从关中运过来的,刚到蒲坂还没来得及入城。

    公孙壮说蒲坂是中转仓。从关中运来的粮食在这里分装,然后沿驿道北上,送往安邑和上党。

    安邑的粮仓已经烧了。绛城的也烧了。这批粮车大概是准备北运的下一批。

    但现在它们停在城外。

    不在城里。

    在城外。

    李牧站了起来。

    "不打城。"

    赵敢一愣。

    "打营。"李牧说,"那个军营和粮车,在城外五里。守军要从城里出来救,要过护城河,要跑五里路。骑兵冲过去烧了粮车再跑,他们追都追不上。"

    赵敢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将军高明。"

    李牧没搭理他。

    "但营里有两三千人。"李牧说,"正面冲进去,伤亡会大。"

    他想了想。

    "天亮之后打。"

    赵敢又一愣。

    之前安邑和绛城都是子时夜袭,为什么蒲坂要等到天亮?

    李牧看出了他的疑惑。

    "夜里打营,容易混乱。两三千人在帐篷里被惊醒,到处乱跑乱砍,我们的人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伤亡会比安邑和绛城高几倍。"

    "天亮之后打,看得清楚。前锋弩骑兵先在外围射一轮,把营门口的守军压住。然后重骑从正面冲进去,直奔粮车。轻骑在两翼包抄,把跑出来的秦兵赶回去。"

    "粮车一烧,就走。不恋战。"

    赵敢听明白了。

    夜袭适合打弱旅。正面突击适合打强敌。

    安邑三百人、绛城六七百人是弱旅,可以夜袭。蒲坂两三千人是正规军,在黑暗中混战反而对步兵有利。

    天亮之后打,骑兵的机动性和弩骑兵的远程火力才能最大化地发挥出来。

    当夜,两万三千骑兵在蒲坂城北十里处的一片树林里休息。

    不扎营,不生火。人靠着马,马靠着树,吃一口干粮喝一口水,闭着眼睛眯一会儿。

    李牧没睡。

    他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赵敢走过来,轻声问:"将军,在想什么?"

    李牧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安邑烧了。绛城烧了。蒲坂的粮车如果也烧了,王翦的四十万大军就断了粮。"

    他在圈的旁边画了一条线。

    "但王翦不是一般人。他断了粮不会慌,他会撤军。撤军需要时间,至少十天。"

    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叉。

    "十天之内,如果秦国关中的援军赶到河东,我们就走不了了。"

    赵敢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蒲坂是最后一仗。"李牧把树枝扔了,"打完蒲坂,不管烧了多少,立刻撤。沿汾水北上,走飞狐陉回代郡。"

    "将军,函谷关那边"

    "不去。"

    赵敢张了张嘴。

    赵寻的密信里提到过,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南下威胁函谷关。但李牧做了判断:不去。

    三万骑兵在秦国腹地已经跑了近二十天,人困马乏。再往南走一百多里去函谷关,哪怕只是虚晃一枪,回程的路上也可能被秦军追上。

    "粮仓烧了,够了。"李牧说,"贪多嚼不烂。"

    赵敢不再说话。

    黎明。

    薄雾笼罩着蒲坂城北的原野。

    李牧翻身上马。两万三千骑兵在雾中列阵。

    前锋五千弩骑兵排成三排,每排一千七百人,间距两丈。

    中军八千重骑排成锥形阵,李牧在锥尖。

    两翼各五千轻骑,呈半月形展开。

    远处,秦军的军营还在沉睡。围墙里偶尔有几缕炊烟升起,大概是火头军在准备早饭。

    李牧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黄河的腥味和泥土的湿气。

    他拔出了剑。

    这柄剑跟了他十二年,从他第一次杀匈奴骑兵开始。剑身上有无数道细小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条命。

    李牧举剑。

    两万三千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去。"

    五千弩骑兵策马前进。

    马蹄声从低沉的闷雷变成了暴烈的轰鸣。五千匹战马蹄下的泥土被掀起来,在晨雾中扬起一道土黄色的幕墙。

    军营里的秦军听到了。

    营门口的哨兵转过身来,看到了雾中冲出来的骑兵方阵,张了张嘴,手里的戈哐当掉在了地上。

    弩骑兵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开始射击。

    五千支弩箭像一阵黑色的暴雨,越过围墙,落进了军营里。

    帐篷被射穿了。木架子被射断了。正在生火做饭的火头军被射倒在了灶台边上。

    惨叫声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从军营里爆发出来。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射出去。

    第三轮。

    三轮齐射,一万五千支弩箭,覆盖了整个军营。

    然后弩骑兵向两翼分开,让出了中间的通道。

    重骑兵来了。

    八千铁甲重骑,人马俱甲,锥形阵。

    李牧在最前面。

    军营的围墙只有一丈高。重骑兵没有绕门,直接撞了上去。

    第一排重骑兵的战马用胸口撞上了夯土围墙。围墙塌了一段。第二排从缺口涌进去。第三排跟上。

    八千铁甲骑兵冲进了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