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烽火
消息是从蒲坂传出去的。
那二三十个从城东逃掉的秦兵,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撞进了轵关陉的秦军前哨。
前哨的屯长看到这群灰头土脸、浑身是血的败兵时,第一反应是逃卒。他拔了刀,照着领头那个就要砍。
!赵军烧了蒲坂粮仓!
领头的败兵嗓子已经哑了,话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屯长的刀停在了半空。
!赵国骑兵,好几万人,至少好几万人!
屯长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继续问,转身就跑。
消息沿着轵关陉的驿站一路飞奔,每过一个哨卡就换一匹马。驿卒骑得快要把马骑散架了,因为他接到的命令是六个字:不惜马力,送到。
两天之后,消息到了王翦手里。
王翦正在中军帐里喝粥。
一碗粟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配两块咸菜。这是王翦的习惯,无论前线还是后方,一天三顿饭从不多吃一口。
副将蒙骜把军报递进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王翦放下筷子,接过竹简。
帐中安静了很久。
蒙骜站在一旁,看着王翦的脸。老将军的脸在灯火下像一块风化的岩石,看不出任何表情。
。王
。。河东这一烧,最多撑四十天。
。
蒙骜的脸色彻底白了。
四十万大军断粮,这不是打仗的问题了,这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王翦忽然问。
。王翦把粥碗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那张巨大的舆图前面。
舆图上标著上党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水道、每一座关隘。王翦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修筑高墙深垒,把上党变成了一座铁桶。他的墙从东到西绵延四百里,廉颇的十万大军被死死按在里面,动弹不得。
但飞狐陉不在这张图上。
飞狐陉在太行山的最北端,远在代郡以西。那条路窄得只能过一匹马,积雪封道的时间一年有小半年。
没有人会觉得赵军会从那里出来。
没有人,包括王翦自己。
。王翦的手指落在了舆图右上角的一个小点上。
李牧。
王翦想起了自己出征前看过的情报。建信君提供的赵国兵力部署图上,代郡只有五千守军,负责防备匈奴。
五千人?
王翦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五千人,那是赵寻藏了一整年的一把刀。
。王翦低声说了一句。
。
蒙骜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王翦重新走回案几前坐下,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气喝完。
?。是准备撤。
蒙骜的身体晃了一下。
!四十万大军就这么撤了?墙修了半年,就这么不要了?
。。蒙骜,你是想让四十万人在上党活活饿死,还是想让他们走回关中?
蒙骜闭上了嘴。
。所有多余的辎重就地掩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撤军的方案。
王翦的声音始终平平稳稳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转身要走,王翦叫住了他。
。给咸阳发信。
王翦想了想,说了两句话。
。臣请撤军,以图后计。
?不解释一下吗?
。该解释的,建信君会替我解释。
蒙骜没再说话,掀帘出去了。
帐中剩下王翦一个人。
老将军坐在案几前,看着那张舆图,沉默了很久。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王翦把粥碗推到一边,吹灭了灯。
与此同时,邯郸。
赵寻是在长平楼的地窖里收到消息的。
唐玖送来的不是竹简,是一块帛布,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赵寻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帛布叠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上了地窖的石阶。
推开暗门的时候,长平楼大堂里正热闹。赵六挺著肚子在柜台后面跟几个食?额让厨房给您下碗面。
赵寻摇了摇头。
他走出长平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邯郸的夜很安静。南市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街上只有几个收摊的小贩在推著板车往家走。
赵寻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星星。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从长平到壶关,从壶关到代郡,从代郡到邯郸,再从邯郸到大梁,他跑了快两年了。这两年里他一天都没有真正睡踏实过。
但今天晚上可以。
河东的火烧起来了。王翦撤不撤都无所谓了。他不撤,四十万人饿死在上党;他撤,上党之围不攻自破。
无论哪种结局,赵寻都赢了这一局。
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大梁城里那十万条人命。
赵寻闭上了眼睛。
大梁城破那天的画面又浮了上来。洪水漫过城墙,人在水里挣扎,哭喊声被水声盖住。建信君站在王贲的战车上笑。
赵寻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正确和心安是两回事。
他在长平楼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赵六拎着一碗热面跑出来。
赵寻接过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
面不好吃。赵六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烂。
但是热的。
赵六嘟囔了一句什么,跑进去了。
赵寻坐在门槛上,等著。
星星很亮。
邯郸很安静。
但赵寻知道,这座城很快就不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