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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河东

    李牧冲进军营的时候,秦军还没列成阵。

    三轮弩箭齐射打掉了他们大半的反应时间。等到重骑兵撞开围墙,军营里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伤员和慌不择路往外跑的士兵。

    但这支守军确实比安邑和绛城的强。

    军营中央,一个穿着铁甲的中年军官在拼命吼叫,他身边聚拢了大约三四百人,勉强排成了一个方阵。长戈向外,盾牌竖起,挡在了通往粮车的路上。

    三四百人的方阵,搁在平原上,八千重骑一个冲锋就能碾碎。

    但军营里不是平原。

    帐篷、木架子、拒马、粮车,东一堆西一堆地挡在路上,重骑兵的冲锋速度被迫减慢。战马在帐篷之间穿行,不时有马腿绊上绳索,骑兵从马背上翻下去。

    李牧勒住了马。

    他看了一眼那个方阵,又看了一眼方阵后面的粮车。

    粮车就在方阵身后三十步。

    三四百人的步兵方阵挡在那里,如果硬冲,能冲过去,但要死不少人。

    李牧不想死人。

    赵寻交给他的每一个骑兵都是拿钱砸出来的,一个弩骑兵的训练成本是普通步兵的十倍。死一个少一个。

    "赵敢。"

    "末将在。"

    "带弩骑兵绕到方阵左侧,一百步距离,平射。"

    赵敢领命,带着两千弩骑兵绕了过去。

    方阵的左侧没有遮挡,弩骑兵在一百步外排成一排,弩箭平射。

    步兵方阵的盾牌朝着正面,左侧是没有防护的。

    第一轮弩箭射过去,方阵左侧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一片。

    方阵的军官反应很快,他吼了一声,方阵整体向左转,把盾牌对准了弩骑兵的方向。

    但这一转,正面就露了出来。

    李牧等的就是这个。

    "冲。"

    八千重骑从正面碾了上去。

    方阵在重骑兵的冲击下坚持了不到十息。

    盾牌被马胸撞碎,长戈被马刀斩断,士兵被马蹄踏倒。那个铁甲军官挥剑砍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腿,自己也被第二匹马撞飞了出去。

    方阵崩了。

    三四百人散成了一地碎片。

    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转身就跑,有的倒在地上不动了。

    那个铁甲军官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手里还攥著断了半截的剑。

    一个代郡骑兵跳下马,走过去要砍他。

    "留活口。"李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骑兵收了刀。

    铁甲军官被翻过来,他看着李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哪路人马?"他咬著牙问。

    "赵。"李牧说了一个字。

    铁甲军官愣了一下。

    "赵军?赵军怎么会在河东?"

    李牧没回答。

    他已经翻身下马,走到了粮车跟前。

    四五百辆粮车,排成几排,停在军营的东侧。油布下面是一袋一袋的粟米和干肉。

    李牧掀开了一辆车的油布,伸手进去摸了一把。

    粟米。新粮。颗粒饱满,颜色金黄。

    他又掀了几辆。

    粟米、粟米、干肉、麦粉、粟米。

    五百辆车,按每车载二十石算,这里有一万石粮食。加上安邑的十几万石、绛城的三四万石,李牧这一趟烧掉的粮食总共超过了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

    王翦四十万大军至少三个月的口粮。

    李牧站在粮车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烧。"

    两翼的轻骑兵开始点火。他们比赵敢的人更有经验了。先把油布扯下来,浸上油脂,塞到粮车底下。然后用弩箭射火,从外围一圈一圈往里烧。

    四五百辆粮车著了。

    火势比安邑的粮仓还猛。粮车之间距离近,火焰从一辆跳到下一辆,像是有人在车阵里放了一条火龙。浓烟直冲天际,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黑柱子,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蒲坂城里也看到了。

    城头上响起了急促的警号。护城河的吊桥放了下来,城门打开了,一队队秦兵从城里涌出来。

    赵敢跑过来报告:"将军,蒲坂城里出兵了,大约一千五百人,正往这边跑。"

    李牧看了一眼蒲坂方向,又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粮车。

    "粮车烧透了没有?"

    "烧了七八成了。"

    "够了。"

    李牧翻身上马。

    "全军撤。"

    两万多骑兵像潮水一样退出了军营。

    他们没有往北跑,而是往东。

    赵敢一愣:"将军,回代郡不是往北吗?"

    "先往东。"李牧说,"让蒲坂的追兵以为我们要去渡黄河,他们就不敢追了。"

    赵敢马上明白了。

    蒲坂就在黄河渡口边上。如果赵军冲向渡口,秦军最怕的是赵军夺船渡河,那样就直接威胁到关中了。蒲坂的守军绝不敢倾巢追击,他们必须留人守渡口。

    果然,出城的一千五百秦兵追了不到两里就停住了。他们的军官在前面张望了一阵子,然后带着人回头跑向渡口方向。

    李牧率军向东跑了十里,确认秦军没有追来,然后转向北。

    沿汾水北上。

    回家。

    赵敢策马跟在李牧身边,回头看了一眼蒲坂方向。

    远处的黑烟还在升腾,衬著初春清淡的天光,像一根插在秦国腹地上的黑色旗杆。

    安邑、绛城、蒲坂。

    三座粮仓,二十余万石粮食,化为灰烬。

    河东郡的驿道上到处都是代郡轻骑散布恐慌的蹄印。

    等消息传到咸阳,秦王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赵军十万铁骑踏入河东腹地,三座粮城一夜焚尽,兵锋直指渡口,函谷关以东无险可守。

    秦王会怎么想?

    他会想到王翦那四十万张嘴还等著吃饭。

    他会想到上党前线的廉颇还在死守不退。

    他会想到,如果不把王翦叫回来,这四十万人会在上党活活饿死。

    李牧知道,赵寻在下这盘棋的时候,算的就是这一步。

    你淹我盟友的都城,我烧你大秦的粮仓。

    你王贲掘了黄河,淹死了十万魏国军民。

    我李牧翻了太行,烧光了你二十万石军粮。

    谁亏了?

    魏国没了。但秦国的四十万大军也没了饭吃。

    大梁的水还没退,河东的火就烧起来了。

    赵寻把这盘棋叫"换家"。

    李牧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

    在棋盘上,你吃我一块大棋,我就吃你一块更大的。赢的不是吃得多的那个人,而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那个人。

    赵寻赌的就是秦国先撑不住。

    四十万大军没饭吃,比丢一个大梁更让秦王心疼。

    李牧策马北行,身后的黑烟渐渐远去。

    他忽然想起赵寻在密信最后写的一句话。

    "将军此行,不为赵国争一时之胜,而为天下争十年之安。功成之日,我在邯郸备酒。"

    李牧把密信烧了。

    他不喝酒。

    但他想回去看看赵寻的表情。那个人应该会笑。

    代郡在北方。

    太行山在前方。

    回家的路还有很远。

    但李牧一点都不急了。

    该烧的都烧了。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交给赵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