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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功

    王贲坐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了书房。

    "父亲。"

    王翦正在案几前看一卷竹简。

    "何事?"

    "赵寻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翦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想知道?"

    "儿子想知道,下次怎么赢他。"

    王翦把竹简放下了。

    "你在大梁做得很好。掘河淹城,雷厉风行,一仗灭一国。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大梁打得越好,赵寻就越开心。"

    王贲的脸色变了。

    "因为你打得越狠,天下人就越恨秦国。"王翦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你淹了大梁,十万人的血债,记在了秦国头上。以后赵寻要合纵,就多了一个天大的理由。"

    王贲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赵寻这个人。"王翦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他打仗不是为了赢一场仗。他打仗是为了赢一盘棋。"

    "一盘棋?"

    "一盘棋有很多步。你只看到了眼前这一步,他看到的是后面十步。你在大梁赢了一步,他在河东赢了一步。你以为打了平手。但你没看到的是,他还多赢了三步。"

    "哪三步?"

    "第一步,天下人的人心。你淹了大梁,魏人恨你入骨,以后赵寻一句话就能把残余的魏人拉过去。"

    "第二步,廉颇的经验。王翦修了半年的墙,廉颇看了半年。下次再来,廉颇修墙不会比我差。"

    "第三步。"

    王翦转过身来。

    "第三步,时间。河东粮仓重建至少要一年。这一年里,秦国打不动赵国。而赵寻有一年的时间来做他想做的事情。"

    王贲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怎么办?"

    王翦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回案几前,重新拿起了那卷竹简。竹简上写的不是军报,是一份赵国的商队通关记录。王翦在关中收到了一批从赵国走私过来的铁器样品,那些铁器的做工精细得让王翦吃了一惊。

    "等。"王翦终于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他犯错。"

    王翦把竹简合上了。

    "赵寻赢了两年的棋,没犯过一个大错。但没有人能永远不犯错。他越赢越多,就越容易犯错。因为赢的人会骄傲,骄傲的人会露出破绽。"

    "如果他不骄傲呢?"

    王翦看着儿子,忽然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我就等他身边的人骄傲。"

    "谁?"

    "郭开。"

    王贲愣了一下。

    王翦没有再解释。

    他把竹简收进了柜子里,对王贲说:"去歇著吧。这一仗打完了。下一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但一定会来。"

    王贲抱拳退了出去。

    王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院子里的风声。

    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沙沙响。

    王翦忽然想起了白起。

    白起死了。赐剑自刎。

    王翦和白起不算朋友,但也不是仇人。他们是同一种人。用王翦自己的话说,他们都是秦王手里的刀。

    白起是一把快刀,砍什么断什么。

    王翦觉得自己是一把钝刀,砍不断的东西就磨,磨到它自己断。

    快刀折了。

    钝刀还在。

    但钝刀遇到了一块磨不断的铁。

    赵寻。

    王翦闭上了眼睛。

    他今年五十七岁了。

    他还有时间。

    邯郸那边,消息也一条一条地传了回来。

    建信君被车裂。

    白起赐剑自刎。

    王翦全军撤回函谷关以西。

    这三条消息几乎是同一天送到长平楼的。唐玖把三条密信并排放在赵寻面前的时候,地窖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赵寻一条一条地看完了。

    然后他把三条密信都扔进了火盆里。

    帛布遇火,卷缩成一团,化成了灰。

    "建信君死了,秦国的带路党清了。白起死了,秦国最能打的人没了。王翦撤了,上党安全了。"赵寻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数,"三件好事。"

    唐玖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然后呢?"

    赵寻笑了。

    "然后,该进宫了。"

    "见赵王?"

    "见赵王。"赵寻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河东这把火,我瞒着他放的。三万骑兵的钱,是从常平仓里挪的。现在事情成了,得去给老板交账。"

    唐玖看着赵寻。

    "赵王会怎么想?"

    赵寻想了想。

    "他会害怕。"

    "怕什么?"

    "怕我能瞒着他调动三万大军烧了秦国的腹地,下次会不会瞒着他调动三万大军烧了邯郸。"

    唐玖的眉毛动了一下。

    "所以你要去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对。"赵寻往外走,"定心丸的名字叫功劳。把这次的功劳全推到赵王头上。是赵王英明决策,命令李牧出兵河东。是赵王运筹帷幄,才有了今天的大胜。"

    "赵王会信?"

    赵寻走到地窖台阶下面,停了一下。

    "他不需要信。他只需要在朝堂上说出来就够了。文武百官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说法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不用去想赵寻为什么能绕过我调兵这个问题。"

    唐玖点了点头。

    赵寻走上了台阶。

    推开暗门之前,他忽然回头看了唐玖一眼。

    "唐玖。"

    "属下在。"

    "把代郡到飞狐陉那条路上的所有痕迹都清干净。李牧的行军路线、沿途的补给点、飞狐陉的通过记录,一个字都不能留。"

    唐玖明白了。

    赵寻不仅要在赵王面前表功,还要把"怎么做到的"这个秘密彻底藏起来。

    下次可能还要用。

    赵寻推开暗门,走进了长平楼的大堂。

    赵六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上将军!"

    "备车。"赵寻说,"额要进宫。"

    赵六从柜台后面滚了出来:"这就去!"

    赵寻站在长平楼的门口,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棋局。

    赵寻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身后的长平楼里,灯火通明。

    第三卷的棋局已经收官了。

    但赵寻知道,这不过是中场休息。

    秦国还有王翦。还有王贲。还有那个即将长大的少年嬴政。

    而赵国内部,赵王的猜忌、郭开的贪婪、旧贵族的掣肘,一个都没有解决。

    外忧稍缓,内患必起。

    这是千古不变的规律。

    赵寻坐进了马车里,放下了车帘。

    马车在邯郸空旷的长街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赵寻闭上眼睛,在颠簸中想着一件事。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马服君"不够用了。一个武将,再怎么能打,也只是一把刀。刀可以被收走,可以被折断。

    他需要一个谁都不敢动的身份。

    一个能把军权、财权、人事权全部捏在手里的身份。

    相邦。

    赵寻睁开了眼睛。

    马车外面,邯郸的晨光正穿过车帘的缝隙,一线一线地照进来。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