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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杜邮

    那天晚上,白起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秦昭襄王的内侍到了。

    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说话细声细气的,客客气气地行了礼,然后把竹简递了过来。

    白起接过竹简,看了一遍。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赐剑。"

    就两个字。

    内侍低着头,不敢看白起的眼睛。

    白起把竹简放在了桌上。

    "剑呢?"

    内侍的手抖了一下,从身后郎卫手里接过一柄剑,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一柄秦式短剑,剑鞘上刻着云纹。

    白起抽出剑,看了看剑刃。

    好剑。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白起在剑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张很瘦、很老的脸。颧骨高耸,眉弓深陷,嘴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老了。"白起自言自语。

    内侍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白起把剑放下了。

    他走到屋角,拿起了那卷舆图。

    重新摊开,铺在了桌上。

    他的手指最后一次落在了长平的位置上。

    "赵寻。"

    白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念出这个名字。之前他一直叫"赵括",因为他不承认那个人已经变了。

    但现在他承认了。

    赵括死了。长平之战时就死了。

    活着的那个人叫赵寻。

    "我白起一生七十余战,从无败绩。"白起拿起了剑,"败在你手里,也算不亏。"

    他没有磨蹭。

    剑刃搁在脖子上的时候,白起的手很稳。

    七十多岁了,手还是稳的。这是他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战场上拿刀的手不能抖,割自己的时候也不能。

    "将军!"内侍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但叫也没用了。

    血从脖子上喷出来的时候,白起倒在了那张舆图上。

    鲜血浸透了长平的山川河谷。

    老仆听到了动静,从外面冲进来,看到了满地的血和倒在桌上的白起。

    老仆没有哭。

    他走过去,把白起的身体扶正,让他面朝上躺着。然后把那柄剑从他手里抽出来,擦干净了血,放回了剑鞘。

    白起的眼睛没有闭。

    老仆伸出手,替他合上了。

    内侍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老仆没有看他,只是蹲在白起身边,用袖子擦掉了白起嘴角的一缕血丝。

    "将军。"老仆的声音很轻,"走好。"

    杜邮的天空很蓝。

    初春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新翻泥土的气息。

    武安君白起,死于杜邮。

    七十三岁。

    一生七十余战,杀人百万。

    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赵寻后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他活该"。也没有说"可惜了"。

    他只是站在长平楼的屋顶上,朝着西边的方向,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赵六在楼下喊他下来吃饭,他没理。

    一炷香之后,赵寻转身下了楼。

    他对唐玖说了一句话。

    "白起死了。秦国最能打的人,没了。"

    唐玖问:"这是好事吗?"

    赵寻想了想。

    "不好说。白起活着,秦王反而不敢随便动,因为他忌惮白起。白起死了,秦王就没有忌惮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

    赵寻看着唐玖,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步,等王翦回咸阳。然后看看秦王会做什么。"

    ......

    王翦的四十万大军用了整整十二天才撤回函谷关以西。

    十二天,四十万人,粮食只够吃半顿。

    撤军路上饿死了将近三千人。

    这个数字是蒙骜私下统计的,没有写进军报。王翦也没问。他知道蒙骜为什么不写。三千人饿死在撤军路上,传回咸阳去,满朝文武会把罪过算在王翦头上。

    但王翦不在乎。

    活着回来三十九万七千人。这才是重点。

    换了别的将领来指挥这场撤退,饿死的不会是三千,可能是三万。

    四十万大军在断粮状态下有序后撤四百里,没有溃散,没有哗变,甚至没有一起恶性事件。

    这不是军事奇迹,这是王翦。

    王翦回到咸阳的那天,秦昭襄王没有见他。

    王翦也没有求见。他回到了自己在咸阳城南的宅子里,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倒头就睡。

    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之后,王翦做的第一件事是叫来了儿子王贲。

    王贲比他快三天到咸阳。水淹大梁之后,王贲率军北归,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他到咸阳的时候还不知道河东出了事,是进了城才听说的。

    父子俩在书房里关起门来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王贲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是那种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之后的清醒。

    他淹了大梁,灭了魏国,觉得自己立了不世之功。

    然后他发现,他灭魏的同时,赵寻烧了河东。

    一进一出,功过相抵,甚至秦国还亏了。

    大梁是魏国的都城,但魏国早就不是当年的魏国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盟友,死了也就死了。

    河东是秦国的腹地。二十万石军粮,够四十万大军吃三个月。这些粮食烧掉了,秦国至少要花一年时间才能补上。

    一年。

    赵寻只需要一年的时间就够了。

    王贲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脸色那么差。

    不是因为撤军。

    是因为他们父子两个加起来,被一个人算计了。

    王翦在上党修了半年的墙,是假动作。不,不能说是假动作,王翦是真的想把赵国困死。但赵寻看穿了王翦的意图,然后利用了它。

    王翦越是用力地把廉颇按在上党,赵寻就越放心地把兵力抽去代郡。

    王贲越是猛烈地攻打大梁,赵寻就越从容地等待李牧出发的时机。

    他们父子两个的每一步棋,都在赵寻的计算之内。

    甚至连赵国"不救魏国"的丑态,都是赵寻故意演给他们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