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荥阳赵军从大梁北岗撤离的第五天，荥阳城外十里，黄河南岸的官道上。
八万人走成了一条线。
不是那种旌旗猎猎、甲胄铮亮的行军队列，而是一条灰扑扑的、沉默的、闷著头往前拱的虫子。
赵寻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天急行军，日均六十里，这个速度对一支步骑混编的大军来说已经接近极限了。好在沿途三处预埋粮点都没出岔子，唐玖提前安排的人把粮食藏在了废弃的村落和干涸的水井里，赵军每走二十里就能补一次水，每天傍晚扎营时能吃上一顿热粟饭。
但人还是累。
赵寻看得出来，后队的步卒已经开始拖脚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往路边一歪，靠着树根就睡过去，伍长踢都踢不醒。
许历骑马从后头赶上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跑不动了，瘫在路上。我留了一个百人队在后头收容。
赵寻点了点头。
从大梁出发时八万人，五天下来，掉队的、伤病的、实在走不动被留在沿途据点的，前后加起来快两千了。
但赵寻不能停。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时间。
王贲的急报第四天到咸阳。咸阳下令调王翦驰援函谷关，王翦集结五万人从河东出发，最快五天到。
也就是说，从今天算起，王翦的援兵最快四天后到达函谷关。
而赵军从荥阳到函谷关，还有大约两百里。
两百里。
如果继续保持日行六十里的速度，三天多就能到。
时间差只有半天到一天。
半天。
赵寻攥了一下缰绳。
这场仗从头到尾就是在和时间赌命。他赌的是秦国的反应速度，赌的是王翦的集结效率，赌的是函谷关常备守军的两万三千人撑不住八万人的压力。
如果王翦快了半天，他就撞上五万生力军加两万守军的铁壁。
如果他自己慢了半天，王翦就有时间布好阵势，函谷关就从一道门槛变成一座铁山。
赵寻不喜欢赌。
但这一局，他没有别的选择。
。赵寻对身旁的传令兵说。
。步卒卸甲，甲胄装车。轻装急行，日落之前必须过荥阳。
传令兵纵马而去。
。王翦的人在河东，王贲的人被楚军缠在大梁泥坑里。荥阳到函谷关这一段，秦国现在是空的。
赵寻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六十年来，函谷关只有秦军往外冲，从来没有人往里打。
许历沉默了一会儿。
。我打仗靠快。
许历没再说话，拨马回后队去了。
赵寻继续往前走。
荥阳城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城墙不高，上面插著的旗帜已经换成了赵军的旗。三天前赵军先锋路过的时候，荥阳守军一共就八十多个韩国降兵，看见赵军旌旗直接开门投降了。
荥阳是中原腹地的十字路口。往东是大梁，往西是洛邑和函谷关，往北渡黄河是河东，往南是许昌和颍川。
赵寻站在荥阳城头上，往西看了很久。
冯毋择留在大梁北岗带着四万韩魏杂兵唱戏，这是赵寻走之前交代的。冯毋择的任务就一个字，装。
装出三十万大军的声势，装出赵军主力还在北岗的假象，装到楚军和王贲打完为止。
冯毋择当时的脸色很不好看。
。
冯毋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赵寻相信冯毋择。这个人打仗不是最厉害的，但执行力是赵军诸将里最强的。赵寻给他一个方案，他就能一丝不苟地做到十成。
现在最大的变数是楚军。
春申君黄歇派了五万人北上，领军的是楚将景阳。景阳到大梁南线之后，会不会按赵寻的剧本和王贲开打，赵寻不确定。
但赵寻确定一件事：黄歇这个人，贪。
。黄歇不会放弃这块肉。只要王贲还在大梁，楚军就一定会咬上去。
而一旦咬上去，就松不了嘴了。
因为王贲不是软柿子。
十万秦军精锐，就算困在泥沼里，也是十万头饿虎。楚军五万人想吃掉王贲，没那么容易，双方一定会陷入绞杀。
这就是赵寻要的。
你们打你们的，我走我的路。
等你们打完了，我已经站在函谷关下面了。
赵寻从城头下来的时候，赵六蹲在城门洞子里啃干粮。
。
赵寻知道。
从洛邑到函谷关的这一段路，是崤函古道。两山夹一沟，路窄坡陡，大军通过的速度会降下来。
这也是赵寻最担心的一段。
如果王翦的援兵先他一步进了函谷关，赵寻就得带着八万人在崤函古道上和七万秦军对攻。那条道窄得五匹马并排都挤，别说什么迂回包抄了，就是拿人命往里填。
赵六把干粮往怀里一揣，爬起来就跟。
赵寻没有回头。
赵六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寻继续往前走。
打下函谷关？
八万步卒去打天下第一雄关？赵寻又不是真的疯了。
他要的不是打下函谷关。
他要的是站在函谷关外面。
只要赵军出现在函谷关前三十里，整个秦国的战略格局就会被彻底打乱。王翦要回援，王贲要撤军，关中要征兵。秦国那台运转了六十年的战争机器，会在一瞬间从进攻模式被迫切换到防御模式。
一个习惯了进攻的国家，突然要防守，那种混乱和恐慌，比丢一座城还要致命。
这就是赵寻要的。
他不是来攻城的。
他是来砸碎秦国的心理防线的。
黄昏时分，赵军主力全部通过荥阳，继续西行。
赵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荥阳城。
身后是大梁的方向，那座泡在水里的城池，十万军民还在城中煎熬。
赵寻没有再想那些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想。
想了就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