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金牌王贲接到咸阳的诏令时,大梁城南的战场上还在死人。
楚军到得比他预想的快。
三天前,楚将景阳的五万人从大梁南面的圃田泽方向涌上来,旗帜铺天盖地。王贲当时正在中军帐里盯着舆图,亲兵进来说南面出现了大批楚军,王贲抬头看了一眼方向,说了两个字。
他不意外。
赵括在北面围而不打,一定是在等别人来咬他王贲的屁股。
王贲不怕楚军。
五万楚兵,战斗力比赵军差一截,比秦军差两截。真要在平地上硬碰硬,王贲有信心用十万人把楚军碾碎。
但问题是这里不是平地。
这里是大梁。
王贲自己掘了黄河、掘了鸿沟,把方圆几十里变成了一片泽国。水退了一些,但到处都是齐膝深的烂泥和没过脚踝的积水。秦军的战车跑不了,骑兵冲不起来,步卒在泥里走三步就得歇一步。
当初掘河灌城的时候,王贲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片烂泥里打仗。
他想的是灌完城,城一破,魏国灭,收兵回朝。
谁能想到赵括会在北面围他一圈,又把楚国人骗过来?
王贲咬著牙和楚军打了三天。
三天里,双方在大梁城南的泥沼中反复拉锯。楚军的优势是人多且有干地可退,秦军的优势是甲厚刀利、单兵素质碾压。但泥沼把秦军的优势削掉了一半,原本可以结阵推进的重步兵,在烂泥里根本排不成阵,三个人挤在一起就有一个会滑倒。
第三天傍晚,王贲坐在中军帐里清点伤亡。
三天,折损四千二。
不多,但也不少。
关键是士气。
秦兵开始骂娘了。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要在这个鬼地方和楚国人死磕。水淹大梁是赢了,魏国是完了,但赢完了之后不回家,反而被困在泥坑里,头顶上还有一个赵括在看戏。
王贲正在想怎么收拾局面,帐帘掀开了。
进来的是他的亲卫队长,满身泥浆,手里捧著一个漆封的竹筒。
。十二道金牌。
王贲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二道金牌。
大秦军制,八百里加急用铜牌,特急用银牌,最高等级用金牌。金牌一出,沿途驿站全部放行,信使可以征用一切马匹。
但十二道金牌是什么概念?
那意味着每隔一个时辰发一道,连发了一天一夜。
咸阳在催命。
王贲拆开竹筒,抽出帛书。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刀刻上去的。
。大梁不要了。
落款:秦王玺印。
王贲把帛书看了三遍。
大梁不要了。
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快两个月。掘河、灌城、围攻、死人。十万大军消耗的粮草可以堆出一座山。
不要了。
王贲把帛书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书展开,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
。他说了两个字。
帐中没有别人,只有亲卫队长。亲卫队长不敢接话。
王贲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夜色里,大梁城的方向还能看到零星的火光。那座被水泡了一个多月的城池,像一头被淹了半截的巨兽,正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呻吟。
。王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亲兵不说话。
。他围我,是为了把我钉在这里。
。他是为了拖住我。
王贲的手指扣在帐帘的竹骨上,指节发白。
父亲的话又在耳朵里响起来。
王贲闭上了眼。
不是害怕。
是恨自己。
他看穿了赵括兵力造假,看穿了北岗的虚张声势,但他没看穿赵括的真实目标。
他以为赵括是来救魏国的。
赵括不是来救魏国的。
赵括是来杀秦国的。
。王贲转身回帐,声音陡然变硬。
亲卫队长领命跑出去。
王贲一个人站在帐中,盯着案上的帛书看了很久。
大梁不要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是赵括,他会不会在撤退的路上设伏?
会。
赵括一定算到了秦王会下令让他撤军。赵括一定也算到了,他撤退的时候,楚军和魏军残部会追上来。
赵括甚至可能在沿途的某个关口埋了人。
王贲走到舆图前,把从大梁到函谷关的每一条路都看了一遍。
南路走颍川,太绕。
北路走黄河北岸,最快,但要过荥阳。荥阳现在在谁手里?
王贲不知道。
如果荥阳已经被赵括的人占了,北路就是死路。
只剩下一条路。
走野地。
不走官道,不走城池,带着人从大梁往西北方向硬穿,越过黄河在孟津渡口过河,然后沿河西行到函谷关。
这条路最远,但最安全。
因为没有路的地方,就没有伏兵。
王贲做了决定。
。不走官道。全军北渡黄河,走孟津。
丑时。
十万秦军开始拔营。
营地里到处是火光。那不是照明的火,是烧辎重的火。粮车、帐篷、攻城器械,带不走的全部付之一炬。
秦兵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列队。没人说话,没人骂娘了。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的时候十万人浩浩荡荡,掘河灌城,天下震动。
走的时候,烧了自己的辎重,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命。
王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头。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年轻将领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下颌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身后,楚军的营盘方向传来隐约的鼓声。
楚军发现秦军在动了。
王贲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