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斥候报告说，秦军北面的营盘突然起了大火，但不是被攻击的火，是秦军自己烧的。
景阳从睡梦中被叫醒，披上甲，登上瞭望台往北看。
果然，秦军的营盘火光冲天，但不是交战的迹象。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器碰撞的声响。那种火，是烧辎重的火。
。景阳身边的副将说。
他捋了捋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景阳是楚国的老将了，五十多岁，打了半辈子仗，大小战事经历了不下四十场。他不是名将那种级别，但也绝不是酒囊饭袋。春申君派他来领这五万人，就是因为他稳。
稳的人有一个好处，不容易被骗。
景阳摇头。
。辎重是命根子，没人拿命根子当诱饵。
。
他下了瞭望台，走到舆图前。
往西走官道，过荥阳奔函谷关，这是最近的路。但景阳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赵括那个人，一定在荥阳卡了一手。王贲走官道就是送死。
景阳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弧线，从大梁往北，到黄河边，再沿河往西。
。这是最远的一条路，但也是最安全的。
景阳没有立刻回答。
追，当然要追。
五万楚军跑了这么远的路来打秦军，结果秦军还没怎么打就要跑了，不追的话回去怎么跟春申君交代？
但怎么追，追多远，追到什么程度，这里面的门道大了去了。
景阳是楚将，不是赵将。他来这里是为楚国捞好处的，不是给赵括卖命的。
赵括在北岗上坐了那么多天不打不救，摆明了拿楚军当枪使。景阳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明镜归明镜，仗还是要打。
因为王贲跑了，大梁就等于松了口。魏国那些残兵败将要是能喘过来这口气，魏国南部的城池就有了谈判的筹码。春申君要的就是这些城池。
。能吃掉他的掉队兵就吃，能截下他的辎重就截。他要是回头摆阵跟我决战，我就停。
副将明白了。
这是在摘桃子。
秦军十万人仓促撤退，队形一定会乱，掉队的、伤病的、断后的，这些都是楚军嘴边的肉。
至于真正的硬仗，让赵括去打。
天亮的时候，楚军前锋开始追击。
王贲的撤退速度比景阳预想的要快。
十万人连夜拔营，天亮时已经走出了三十多里。但仓促撤退的代价是巨大的。沿途丢弃了大量的辎重车辆，好几处路口都堵著翻倒的粮车和散落的兵器。
更关键的是人。
泥沼里到处是掉队的秦兵。有些人陷在烂泥里拔不出脚，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在水坑边上，怎么叫都不起来。
楚军的轻骑兵在后面衔尾追击，遇到掉队的秦兵就收割一波。
不到半天，楚军就抓了七八百俘虏，缴获了三百多辆弃置的辎重车。 大神屋 https://tw.dashenwu/
景阳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秦军撤退留下的痕迹，忽然皱了皱眉。
。就是直接跑了。
景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留断后就跑？
王贲不是这种打法的人。
除非他急到了极点。
！
景阳的眼睛眯起来。
秦军正在渡河。
渡河是最脆弱的时候。
大军渡河，前半截已经过了河，后半截还在南岸排队等船。如果这时候从背后杀过去......
景阳心动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半渡而击确实是教科书上的打法，但王贲不傻。他一定在南岸留了接应的人。楚军冲上去，就算能吃掉一些，也会被接应部队缠住。到时候进退两难，反而不妙。
。景阳勒住了马。
。。咱们的活，是打扫战场、收魏国的城池，不是追着秦军的屁股啃。
。。你是想追到那里去，替赵括打秦国的函谷关？
副将闭嘴了。
景阳拨转马头，面向南方。
。目标大梁。城里的魏军应该已经知道秦军跑了，让人去联络魏军守将，商量接手城防的事。
。就说秦军已退，魏国北部十二座城已经被赵括吃了，咱们得赶紧把南部几座城拿到手。要不然等赵括回过头来，连汤都没咱们的份了。
副将跑了。
景阳一个人坐在马上，往西北方向看了很久。
函谷关。
赵括这个人，胆子大到了没边。
景阳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敢用八万人去叩函谷关的大门。
那是秦国的命门。
秦人修那道关修了上百年，城墙有多厚、箭楼有多密、关前的隘道有多窄，景阳多少知道一些。
八万人去打那道关，就算赵括是天神下凡，也打不下来。
但赵括要的不是打下来。
景阳忽然明白了。
赵括要的是吓。
然后拿着这条裂缝，去谈判桌上换东西。
。景阳低声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拨马回营，不再看函谷关的方向。
那边的事，跟楚国无关。
至少景阳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