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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郭府夜宴

    郭开的府邸在邯郸城北,占了整整三条巷子。

    赵寻到的时候,大门紧闭。

    门房的人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跑进去通报。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侧门开了。

    不是大门。

    赵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以前赵寻来郭府,郭开恨不得把中门大开,亲自跑到门口迎接。今天只开了侧门,而且让他等了一盏茶。

    这说明郭开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见。

    或者说,犹豫见了之后该摆什么姿态。

    赵寻没生气,带着赵六从侧门走了进去。

    郭开在书房等著。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竹简和帛书。赵寻知道,这些竹简郭开一卷都没看过,纯粹是摆着充门面的。

    郭开坐在案几后面,脸上挂著笑,但那笑容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赵寻坐下来,没废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帛书,啪地拍在案几上。

    郭开低头一看。

    是常平仓新一季度的分红账册。

    郭开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六成。

    比之前的五成又多了一成。

    。。十二座城的粮食买卖,六成归你。

    郭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六成。十二座城。

    那是多少钱?

    郭开活了四十多年,贪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饼。

    但他不敢伸手接。

    因为饼太大了。

    大到他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毒。

    。

    。。你担心什么?

    郭开没接话。

    他担心什么,赵寻心里清楚得很。

    赵穆是赵王的堂弟。赵穆死了,赵王疑心赵寻。郭开是赵寻在朝堂上的代言人,赵王疑心赵寻,连带着就会疑心郭开。

    郭开这几天闭门谢客,就是怕赵王找他算账。

    赵寻看着郭开紧绷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条狗又到了要喂骨头的时候了。

    。

    郭开眨了一下眼。

    郭开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赵寻竖起三根手指。

    郭开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赚了多少。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数字,感觉不一样。

    三万金。他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贪了二十年,加起来也没捞到三万金。

    赵寻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郭开摇头。

    。我在外面打仗、谈判、拓地盘,你在朝堂上替我挡刀、遮风、稳后方。没有你,我打下来的地盘守不住。没有我,你在朝堂上就是个只会伸手要钱的蛀虫。

    郭开的脸抽了一下。

    赵寻的嘴角扯了一下,没笑。

    。这口气他不会冲我来,因为他还需要我打仗。但他会冲你来。

    郭开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郭开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

    。

    郭开的身子晃了一下。

    赵寻在说谎。

    赵偃召见禁军统领大概率是冲著赵寻来的,跟郭开关系不大。但赵寻需要郭开害怕。一个害怕的郭开才会死心塌地。

    。

    郭开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赵寻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郭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开抬起头,看着赵寻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威胁,没有愤怒,甚至连冷漠都没有。

    只有一种东西。

    笃定。

    郭开的脊梁软了下来。

    他从案几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对赵寻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拱手,是弯腰九十度的大礼。

    。

    赵寻低头看着郭开的后脑勺。

    光秃秃的,油光锃亮。

    赵寻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养狗的第一步,是让狗知道骨头在谁手里。

    第二步,是让狗知道刀也在谁手里。

    今天两步都完成了。

    。

    郭开直起腰,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惶恐。

    。赵国宗室遇害,举国悲恸。按照礼制,朝廷应当追封赵穆,抚恤其家人,并严正声讨秦国的暴行。

    郭开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赵寻不是要给赵穆讨公道。

    。死死地钉。钉到赵王想翻案都翻不了。

    朝堂上一旦通过了追封和声讨,那就是官方定论:赵穆死于秦军之手。

    到那时候,就算有人怀疑赵穆死得蹊跷,也没办法再追查了。因为朝廷已经盖了棺。

    郭开恢复了笑容。

    。这件事,交给臣。

    赵寻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的时候,郭开在背后叫了一声。

    赵寻回头。

    郭

    赵寻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笑了。

    郭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赵寻转身出门。

    赵六在门外等著,手里拿着一根从郭府厨房顺来的鸡腿,正啃得满嘴流油。

    赵寻看了赵六一眼。

    赵六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鸡腿骨头往地上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

    。搞不定,就是钱给少了。

    赵寻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月光照在邯郸城的屋顶上,瓦片反著银白色的光。

    赵寻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母亲。

    他来了邯郸半天,先去了长平楼,又去了郭府,唯独没有回家。

    马服君府就在城东,骑马半刻钟就到。

    赵寻犹豫了一下,拨转马头,往城东走了。

    到了马服君府门口,院子里亮着灯。

    赵寻翻身下马,推开门。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赵母。

    老太太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一件缝了一半的棉袄。

    棉袄的尺寸很大,一看就是男人穿的。

    赵母抬起头,看了赵寻一眼,没什么表情。

    赵母低下头继续缝棉袄,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别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连自己家门口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赵寻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赵母把针线放下,拿起那件棉袄抖了抖,对着灯光比划了一下。

    赵寻接过棉袄,披在身上。

    合身。

    赵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赵寻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赵母在灯下缝补另一件旧衣裳。

    外面的风凉了。

    秋天来了。

    赵寻知道,明天进宫面见赵偃,才是真正的硬仗。

    战场上的敌人拿刀,看得见。

    朝堂上的敌人拿笑脸,看不见。

    但赵寻不怕。

    他在长平活过来了。在函谷关前站过了。在大梁城的洪水面前忍住了。

    邯郸的朝堂再深再脏,也不过是另一个战场。

    赵寻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赵母缝衣裳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小虫子在啃木头。

    他在这个声音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