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的府邸在邯郸城北,占了整整三条巷子。
赵寻到的时候,大门紧闭。
门房的人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跑进去通报。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侧门开了。
不是大门。
赵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以前赵寻来郭府,郭开恨不得把中门大开,亲自跑到门口迎接。今天只开了侧门,而且让他等了一盏茶。
这说明郭开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见。
或者说,犹豫见了之后该摆什么姿态。
赵寻没生气,带着赵六从侧门走了进去。
郭开在书房等著。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竹简和帛书。赵寻知道,这些竹简郭开一卷都没看过,纯粹是摆着充门面的。
郭开坐在案几后面,脸上挂著笑,但那笑容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赵寻坐下来,没废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帛书,啪地拍在案几上。
郭开低头一看。
是常平仓新一季度的分红账册。
郭开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六成。
比之前的五成又多了一成。
。。十二座城的粮食买卖,六成归你。
郭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六成。十二座城。
那是多少钱?
郭开活了四十多年,贪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饼。
但他不敢伸手接。
因为饼太大了。
大到他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毒。
。
。。你担心什么?
郭开没接话。
他担心什么,赵寻心里清楚得很。
赵穆是赵王的堂弟。赵穆死了,赵王疑心赵寻。郭开是赵寻在朝堂上的代言人,赵王疑心赵寻,连带着就会疑心郭开。
郭开这几天闭门谢客,就是怕赵王找他算账。
赵寻看着郭开紧绷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条狗又到了要喂骨头的时候了。
。
郭开眨了一下眼。
郭开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赵寻竖起三根手指。
郭开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赚了多少。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数字,感觉不一样。
三万金。他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贪了二十年,加起来也没捞到三万金。
赵寻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郭开摇头。
。我在外面打仗、谈判、拓地盘,你在朝堂上替我挡刀、遮风、稳后方。没有你,我打下来的地盘守不住。没有我,你在朝堂上就是个只会伸手要钱的蛀虫。
郭开的脸抽了一下。
赵寻的嘴角扯了一下,没笑。
。这口气他不会冲我来,因为他还需要我打仗。但他会冲你来。
郭开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郭开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
。
郭开的身子晃了一下。
赵寻在说谎。
赵偃召见禁军统领大概率是冲著赵寻来的,跟郭开关系不大。但赵寻需要郭开害怕。一个害怕的郭开才会死心塌地。
。
郭开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赵寻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郭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开抬起头,看着赵寻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威胁,没有愤怒,甚至连冷漠都没有。
只有一种东西。
笃定。
郭开的脊梁软了下来。
他从案几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对赵寻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拱手,是弯腰九十度的大礼。
。
赵寻低头看着郭开的后脑勺。
光秃秃的,油光锃亮。
赵寻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养狗的第一步,是让狗知道骨头在谁手里。
第二步,是让狗知道刀也在谁手里。
今天两步都完成了。
。
郭开直起腰,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惶恐。
。赵国宗室遇害,举国悲恸。按照礼制,朝廷应当追封赵穆,抚恤其家人,并严正声讨秦国的暴行。
郭开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赵寻不是要给赵穆讨公道。
。死死地钉。钉到赵王想翻案都翻不了。
朝堂上一旦通过了追封和声讨,那就是官方定论:赵穆死于秦军之手。
到那时候,就算有人怀疑赵穆死得蹊跷,也没办法再追查了。因为朝廷已经盖了棺。
郭开恢复了笑容。
。这件事,交给臣。
赵寻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的时候,郭开在背后叫了一声。
赵寻回头。
郭
赵寻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笑了。
郭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赵寻转身出门。
赵六在门外等著,手里拿着一根从郭府厨房顺来的鸡腿,正啃得满嘴流油。
赵寻看了赵六一眼。
赵六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鸡腿骨头往地上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
。搞不定,就是钱给少了。
赵寻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月光照在邯郸城的屋顶上,瓦片反著银白色的光。
赵寻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母亲。
他来了邯郸半天,先去了长平楼,又去了郭府,唯独没有回家。
马服君府就在城东,骑马半刻钟就到。
赵寻犹豫了一下,拨转马头,往城东走了。
到了马服君府门口,院子里亮着灯。
赵寻翻身下马,推开门。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赵母。
老太太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一件缝了一半的棉袄。
棉袄的尺寸很大,一看就是男人穿的。
赵母抬起头,看了赵寻一眼,没什么表情。
赵母低下头继续缝棉袄,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别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连自己家门口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赵寻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赵母把针线放下,拿起那件棉袄抖了抖,对着灯光比划了一下。
赵寻接过棉袄,披在身上。
合身。
赵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赵寻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赵母在灯下缝补另一件旧衣裳。
外面的风凉了。
秋天来了。
赵寻知道,明天进宫面见赵偃,才是真正的硬仗。
战场上的敌人拿刀,看得见。
朝堂上的敌人拿笑脸,看不见。
但赵寻不怕。
他在长平活过来了。在函谷关前站过了。在大梁城的洪水面前忍住了。
邯郸的朝堂再深再脏,也不过是另一个战场。
赵寻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赵母缝衣裳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小虫子在啃木头。
他在这个声音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