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府上那个“韩国来的管事”?
赵寻留了韩宝这么久,从一开始一直留到现在?
这条线他反反复复地用了无数次,借助了韩宝喂假消息给秦国,把范雎、王翦、甚至秦王都蒙在鼓里?
韩宝的秘密赵寻告诉过赵王,到现在韩宝还没有泄密,说明赵王也没有告诉郭开。
赵王虽然贪,又嫉妒,但他不蠢。
可韩宝这条线的价值,到今天为止,已然快用尽了?
赵寻拜相的消息传到咸阳,秦国那边再蠢也该起疑了?韩宝送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在说“赵国大乱、赵寻失势”,可赵寻不但没失势,反而当了相邦?
范雎一定会回过头来复盘每一条情报,然后他会发现,韩宝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赵寻布的局?
到那时候,韩宝就是个废棋?
废棋留着没用,可扔了可惜?
赵寻决定让韩宝再发挥一次余热?
拜相后第五天的深夜,郭开在密室里接见了韩宝?
韩宝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他还以为赵寻拜相是赵国内乱的延续,正琢磨著怎么把这个“重大消息”送回咸阳,好在姚贾那边讨个头功?
郭开笑呵呵地给他倒了一杯酒?
“韩管事辛苦了,这些年在郭某府上劳心劳力的?”
韩宝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郭大人客气了,应当的,应当的?”
“坐坐坐?”郭开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韩管事,你是韩国人吧?”
韩宝愣了一下:“是......小人祖籍新郑?”
“新郑好地方啊?”郭开感慨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韩管事,你在郭某府上管事这么多年,郭某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郭大人请讲?”
“你一个管事,每个月的俸钱不过三百钱?可你在城南租的那间宅子,月租就要一千二百钱?你哪来那么多钱?”
韩宝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细微,可郭开这种在官场里泡了一辈子的人,什么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郭......郭大人说笑了,小人哪有什么宅子......”
“有的?”
声音从密室的另一头传过来?
韩宝猛地转头,看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唐玖?
唐玖手里拿着一叠帛书,一份一份地铺在案几上?
“嘉平三年九月十三,你借助了滏水渡口的货船向咸阳送信一封,内容是赵军在上党的兵力部署?”
韩宝的脸白了?
“嘉平三年十一月初二,你向姚贾的接头人报告马服君赴壶关的行程路线?那次,三名刺客差点在太行山的猎户小道上截住马服君?”
韩宝的额头开始冒汗?
“嘉平四年二月,你报告‘赵国国库要破产’?嘉平四年四月,你报告‘马服君让别人夺权、生退意’?嘉平四年六月,你报告‘赵寻在魏国自立’?”唐玖顿了顿,“这三条消息,都是马服君让我亲手交给你的?”
韩宝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郭开?
郭开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客客气气的,温温和和的?
可韩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来就不是秦国安插在郭开府上的眼线?
他是赵寻安插在秦国情报网里的棋子?
从头到尾,他送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是赵寻想让秦国看到的?
韩宝的腿软了,整个人像是有人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了地上?
唐玖收起帛书,蹲下来看着他?
“韩管事,别慌?马服君没打算杀你?杀了你,咸阳那边就断了线了?”
韩宝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唐玖?
唐玖笑了笑?
“马服君让我问你一句话?你是想继续给姚贾当狗,还是想给相邦大人当人?”
韩宝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唐玖接着说:“当狗的成果你也看见了,你的主子范雎迟早要清算你?你送了那么多假消息出去,秦国查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韩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侥幸灭了?
他趴在地上,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
“小人......愿为相邦效命?”
唐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很好?你歇两天,我会告诉你下一封信该怎么写?”
唐玖走出密室的时候,郭开正在外头等著?
“办妥了?”
“办妥了?”
郭开搓了搓手,凑过来低声问:“那个......相邦大人答应的分红,这个月能到吗?”
唐玖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郭大人,商事找赵六?我管情报?”
郭开讪讪地笑了,搓着手走了?
唐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赵寻说过的一句话?
“郭开这个人,贪婪是他的弱点,可也是他的优点?一个只认钱的人,至少你知道他要什么?最怕的是那种什么都不要的人,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唐玖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可他偶尔也会想,赵寻自己又要什么呢?
相邦?权力?赵国的天下?
唐玖想不透?
算了,想不透就不想了?他是情报头子,不是哲学家?
赵寻拜相后的第一道相令,没有发到军营里,也没有发到各个郡县的太守手上?
发到了常平仓?
具体说,发到了全国十七处常平仓分号的仓令官手里?
相令的内容很简单,一共三条?
第一条:自即日起,赵国全境所有官员的俸禄,一律经过常平仓,把“粮食凭证”的形式发放?不再发铜钱,不再发实物,只发凭证?凭证可在任意一处常平仓分号兑换粮食、布匹或铜钱?
第二条:各个郡县官员的年度考核标准,增加一项“常平仓吞吐量”?吞吐量排名前三的郡县,主官升一等爵;排名末三的,降半等爵,扣俸三个月?
第三条:任何官员、豪强、商贾,私自囤积粮食超过五百石者,视同“哄抬粮价”,按律处以十倍罚金,充入常平仓?
三条相令一出,邯郸朝堂炸了锅?
反对的声音在意料之中?
那些靠囤粮发财的地方豪强,那些习惯了把朝廷拨下来的铜钱揣进自己腰包的地方官,一个个跳得老高?弹劾的奏折雪片似的飞进相府,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相邦越权!”“相令违制!”“与民争利!”
赵寻把这些奏折摞在案几上,当镇纸用?
he 不需要回应?
因为三条相令的核心是“管人”?
一个官员的俸禄从常平仓出,他就得和常平仓打交道?和常平仓打交道,就得和赵寻的人打交道?他拿了凭证,就得到常平仓去兑,兑的时候他的名字、数额、日期,全都记在了常平仓的账簿上?
账簿在谁手里?
在唐玖手里?
唐玖的账簿里不仅有粮食进出的数字,还有每个官员每个月实际领了多少俸禄、兑了多少粮、多出来的部分去了哪里?
一套账簿,比一千个耳目都好使?
赵寻不需要派人去盯着每个官员贪不贪?他只需要翻翻账簿,谁的数字对不上,谁就有问题?
至于第三条“禁止囤粮”,那是直接打断了地方豪强的脊梁骨?
战国时代,粮食就是硬通货?谁手里有粮,谁就有话语权?地方豪强靠囤粮来控制地方的佃农和小商贩,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的地盘上就是一纸空文?
现在赵寻把囤粮的上限压到了五百石?五百石够一个中等人家吃两年的,不算少?可对于那些动辄囤几万石粮食的大族来说,这就是要命?
当然,赵寻没打算把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
相令下达的一起,常平仓开放了一项新业务:“官粮代储”?
说白了,你可以把多余的粮食存进常平仓,常平仓给你开“存粮凭证”,按年付息?你不用担心粮食发霉、让老鼠啃了、让强盗抢了,你的粮食在常平仓的仓库里安安全全地躺着,到期了连本带息兑回来?
这一手,把“囤粮”变成了“存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