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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新相的第一把火

    豪强呢?手里攥著一张凭证,还能吃利息,何乐不为?

    当然,聪明的豪强会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常平仓倒了呢?凭证不就成废纸了?

    这个问题赵寻早想好了?

    常平仓的信用背书是赵国朝廷的玉玺?郭开在拜相之前就已然在朝堂上推动了常平仓的“国有化”,凭证上盖的是赵国大司徒的官印加上常平仓总号的仓印,双印并用?

    朝廷倒了凭证才会倒?朝廷要是倒了,铜钱一样不值钱,你囤粮也保不住?

    这个逻辑简单粗暴,可管用?

    相令下达后的第十天,赵寻在长平楼的地窖里看唐玖的汇报?

    “邯郸周边三郡,官员俸禄已经全部转为凭证发放?有七名地方官上书抗议,郭开大人已经出面‘安抚’?”

    赵寻知道郭开的“安抚”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把分红的饼画大一点,让这些人尝到甜头?

    “囤粮方面呢?”

    “截至今日,有三十二家大小豪强选择了‘官粮代储’?存入常平仓的粮食总计约四万八千石?”唐玖翻了一页竹简,“还有六家拒绝存粮,正在等著看风向?”

    “哪六家?”

    唐玖念了六个名字?赵寻听完,点了点头?

    “等著就让他们等?半个月后,粮价会降?降了之后,他们手里的粮食就不值那个价了?到时候不用我们催,他们自己就会来存?”

    唐玖合上竹简?

    “还有一件事?上党那边来的信?”

    “廉颇?”

    “嗯?老将军问了一句话?”唐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竹牍,递给赵寻?

    赵寻接过来一看,竹牍上只有四个字?

    “够了没有?”

    赵寻笑了?

    老将军问的是赵寻在邯郸折腾得够了没有,该把精力放到前线了?

    赵寻提笔,在竹牍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快了?”

    .....

    赵寻回了一趟壶关?

    他没有带相邦的仪仗,和上次一样,骑着那头毛驴,赵六牵缰,许历带了五百亲卫远远地缀在后头?

    从邯郸到壶关,走官道是五天的路程?赵寻抄了小路,四天到?

    他急?

    是因为他必须亲眼看一样东西?

    王翦留下的那道墙?

    上一次赵寻在壶关的时候,王翦的四十万大军还压在上党?那时候赵寻透过壶关的望楼看出去,远处山脊上蜿蜒著一条灰褐色的线条,那就是王翦的墙?三十里长的夯土壁垒,底宽两丈,顶宽一丈,五步一垛口,十步一哨塔?是用来“锁”人的?

    王翦走了以后,这道墙就成了无主之物?

    廉颇第一时间把它接管了?

    赵寻到壶关的时候,正赶上许历在墙上巡视?老军官看到赵寻骑着毛驴慢悠悠地上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该笑?

    “相邦大人亲临前线,末将有失远迎?”

    赵寻从驴背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别叫相邦,叫上将军?在军营里没有相邦,只有打仗的人和不打仗的人?”

    许历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上将军要看墙?”

    “嗯?”

    许历带着赵寻沿墙走了一段?

    王翦的工事水平确实不是盖的?夯土里掺了碎石和糯米浆,硬得跟铁似的?赵寻用手敲了敲墙面,沉闷的回响说明墙体密实,没有空洞?

    墙后面每隔五十步就有一间兵舍的遗迹,青石垒的,上面盖了木板和茅草?秦军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可建筑的骨架还在?

    “廉将军把墙往西延了多少?”赵寻问?

    “三里?”许历说,“老将军说了,先不急,慢慢修?王翦这道墙修了四个月,咱们起码也得修三个月?”

    赵寻站在墙头上往西看?

    西面是秦国的地盘?光狼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丝炊烟,那是秦军的前哨?王翦虽然撤了主力,可前哨没有撤干净?

    赵寻往东看?

    东面是赵国的上党腹地?壶关城的轮廓在远处的山谷里若隐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翻飞,隔着十几里都能看到?

    赵寻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动作?

    许历没看懂?

    “你在干什么?”

    “量距离?”赵寻放下手,“从这道墙到光狼城,直线距离大概四十里?从这道墙到壶关,大约十五里?如果我们把墙再往西延十里,就能把壶关的防御纵深拉到五十里以上?”

    “五十里纵深?”许历的眉毛拧了起来,“那得多少兵守?”

    “不需要很多兵?”赵寻说,“墙是用来拖的?秦军要攻壶关,得先过这道墙?过墙必须花费时间,时间就是我们调兵的窗口?”

    许历想了想,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寻指了指墙顶的垛口,“这些垛口太窄了?王翦的兵用的是步弓,咱们的弩机比步弓宽,架不上去?让工匠改一下,每个垛口加宽半尺,深度也要加,能放下一架连弩的脚架?”

    许历记下了?

    两人沿墙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赵寻把每一段墙体的状况都看了一遍?有些地方夯土开裂了,需要修补;有些地方哨塔让火烧过了,需要重建;秦军走的时候还把几处暗门堵死力,需要重新打通?

    赵寻一一记在心里,回到壶关之后,让人抄了一份工事修缮的清单交给冯毋择?

    廉颇在壶关的城楼上等他?

    老将军穿着一身旧甲,头发花白,可腰板笔直?站在城楼上的样子像一根钉在城墙里的铁桩子,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赵寻走上城楼的时候,廉颇正端著一碗粟米粥在喝?粥很稠,筷子插进去不倒,上头盖了两片酱萝卜?

    “来了?”廉颇连头都没抬?

    “来了?”

    “吃了没?”

    “没?”

    廉颇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陶罐?

    “自己盛?”

    赵寻从陶罐里盛了一碗粥,蹲在城楼的女墙边上吃?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著秋风喝粥?

    粥喝完了,廉颇把碗放下,看着赵寻?

    “你当了相邦,我听说了?”

    “嗯?”

    “你把三族的家底抄了,我也听听说?”

    “嗯?”

    “你比我以为的,还要狠?”廉颇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寻没接话?

    廉颇站起来,走到女墙边上,指著西面的山脊?

    “看见了?王翦那个乌龟走的时候,把墙留下了?他是故意的?”

    赵寻点头?

    “这道墙对秦军没用了,可对我们有用?王翦知道我们会接管,他就是想告诉咱们,他修了四个月的墙,咱们一样得修四个月?他用四个月换了四个月?这个人打仗,没有一步是浪费的?”

    廉颇转过头来看着赵寻?

    “你知道接下来王翦会怎么打?”

    赵寻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石板上画了几道线?

    “他不会再从上党正面来了?上次他用墙拖住我们,派王贲打大梁,我们反手捅了其河东?下次他学乖了,不会分兵?他会集中所有兵力,从一个方向来?”

    “哪个方向?”

    赵寻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邯郸?”

    廉颇的眼睛眯了起来?

    “秦国要灭赵,最终一定要打邯郸?上党只是门户,邯郸才是心脏?王翦这种人不会在门户上和我们纠缠太久,他会想办法绕过上党,直接打心脏?”

    廉颇沉默了一会?

    “所以你修墙别有目的?”

    “对?”赵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修墙不是为了守上党?他看到我们往西延墙、架弩机、修哨塔,就会以为我们要和他在上党耗下去?他越是这么想,就越不会从上党来?”

    “他不从上党来,他就得绕路?绕路就得要时间?时间就是我们练兵、扩军、屯粮的窗口?”

    廉颇看了赵寻一会?

    “你说的这些,我老头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想不到?”

    赵寻笑了一下?

    “将军,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您这身本事?我能想到这些,全靠您在前面顶着?没有壶关这颗钉子,我在邯郸玩什么花样都没用?”

    廉颇哼了一声?

    “少拍马屁?”

    可老将军的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赵寻在壶关待了三天,把工事修缮和弩机加装的事情全部安排妥当?

    走的时候,他站在壶关的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翦的那道墙在远处的山脊上蜿蜒著,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沉默地卧在群山之间?

    赵寻知道,这道墙迟早要面对更大的考验?

    秦昭襄王病了,可秦国不会倒?老王死了,新王上来?新王上来,一切重新洗牌?

    他听说了那个少年的名字?

    嬴政?

    赵寻翻身上了毛驴,拍了拍驴脖子?

    “走吧,回家?”

    赵六在前面牵着缰绳,嘴里又哼起了那首走调的赵地小曲?

    驴蹄子踏在官道上,嘚嘚嘚的?

    秋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赵寻闭上眼睛?

    没有睡,只是在想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