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选这一日子不是随便选的?
四月初八是赵国传统的祭天之日,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每逢四月初八,赵国都要在邯郸城外的丛台举行大阅?
大阅就是阅兵?
可赵寻办的不只是阅兵?
他把常平仓的十九个仓点全部打通,从魏北调了三万石粮、从新郑调了两万石粮、从代郡调了一万匹马?
粮食堆在邯郸城外的官道两侧,堆得像小山一样?
马批排在大营里,马嘶声传出去十里地?
来观礼的使臣一共有四拨?
第一拨是楚国?屈宜带着三个随从,代表春申君出席?
第二拨是魏国?魏王豹没有来,派了一个老臣叫段干崇的?
第三拨是齐国?齐王田建派了一个叫后胜的人?
后胜是齐王的舅舅,一起也是齐国实际上的掌权者?
赵寻对后胜很感兴趣?
第四拨是秦国?吕不韦派来的是一个叫甘罗的少年?
甘罗今年十四岁?
赵寻听说过这一名字?
甘罗是甘茂的孙子,十二岁封上卿,号称秦国很年轻的政客?
可赵寻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十四岁的孩子,更加聪明也是孩子?
四月初八那天,邯郸城外的丛台搭了一座三丈高的看台?
赵寻穿着相邦的玄色常服,坐在看台正中?
左手边是赵王赵偃的空椅子,赵偃称病没有来,派了一个宗室子弟代表出席?
右手边是四国使臣的座位?
阅兵开始?
第一个出场的是廉颇的上党守军?
五千重甲步卒列成方阵,从丛台前面走过去?
铁甲铿锵,脚步声整齐得像一面巨鼓在擂?
每个人手里握著一柄规范化的赵制长戟,戟头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后胜看得很仔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些长戟的戟头形制完全一样?
不是工匠手工打的这一把一个样,而是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规范化生产?
后胜不懂这一词,可他懂那个意思?
赵国的兵器不是一个铁匠一把一把打出来的,而是用某种办法一次出一批?
这意味着赵国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武装起大量的军队?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第二个出场的是李牧的弩骑兵?
一万骑兵分成三个纵队,从丛台右侧的山坡上冲下来?
马蹄声如同闷雷,大地在震?
骑兵们在冲锋中拉开了手中的弩,对着三百步外的草靶射出了一轮齐射?
箭雨遮天蔽日?
草靶让箭雨射成了刺猬?
看台上的段干崇脸色发白.他想起了三年前,王贲的五千铁骑在豫地横行无忌,让这群弩骑兵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甘罗坐在很末位,表情没有变化?
可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他数了一下?
一万弩骑,一轮齐射,至少八千支弩箭一起射出?
弩的上弦速度极快,从射完到第二轮不到五个呼吸?
甘罗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假设秦军用重步兵冲击这一支弩骑兵,三百步的距离,弩骑兵至少能够射出三轮?三轮就是两万四千支箭?
两万四千支箭,足以让一万重步兵倒下一半?
进而弩骑兵射完就跑,重步兵追不上?
甘罗的拳头攥得更加紧了?
阅兵结束后是宴席?
赵寻把宴席设在丛台上面,四国使臣依次入座?
酒过三巡,赵寻端著酒碗站了起来?
“各位远道而来,赵寻感激不尽?今日三晋盟会,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实现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天下太平?”
后胜笑了一下?
屈宜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笑的意思不一样?
后胜的笑是:你吞了韩国还说天下太平?
屈宜的笑是:你倒是将会说漂亮话?
赵寻也笑了?
“我知道各位心里在想什么?韩国没了,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魏国?轮到齐国?轮到楚国?”
段干崇的脸色变了?
赵寻放下酒碗:“将不会?”
“韩国为什么没了?不是因为赵国灭了它?是因为它自己活不下去了?十二座城丢了九座,剩下三座连军饷都发不出来?韩王然自己签的退位书,你们能够去新郑问问,赵国有没有逼他?”
没有人说话?
赵寻继续道:“赵国要的不是灭谁?赵国要的是让天下人都吃得饱饭?常平券你们都用过了,好不好使,你们心里清楚?”
后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马服君说得好听?可齐国有一事不明?”
“请讲?”
“常平券是赵国印的?赵国说它值一石粮就值一石粮,说它是废纸就是废纸?齐国拿着一堆赵国说了算的纸,怎么安心?”
赵寻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帛书,在桌上展开?
帛书上画著一幅图?
图的中间是一只大鼎,鼎上刻着“常平”二字.鼎的四条腿上分别写着:赵、魏、韩、楚?
鼎的旁边留着一个空位?
空位上什么都没有写?
赵寻看着后胜:“这一只鼎现在缺一条腿?后大人觉得,这条腿该刻谁的名字?”
后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懂了?
赵寻是在让齐国入股?
入了股,齐国就有了话语权?券值多少,是五国一起说了算?
这一和吕不韦给的三座废城比起来,哪个更加有分量?
后胜没有当场答应?
可他也没有拒绝?
宴席散了的后,甘罗单独找到了后胜?
甘罗对后胜说了一句话?
“后大人,鼎有五条腿,可掌勺的只有一个人?那一个人是赵寻?”
后胜看了甘罗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甘罗站在丛台上,看着后胜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赵军大营的方向?
营地里的篝火一直烧到天边?
甘罗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在心里给吕不韦写了一封信?
信只有六个字?
“大势已经去,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