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站在漳水北岸，脚下是一片刚刚翻过的泥地，黑黝黝的，散发著潮湿的土腥味?身后跟着冯毋择、赵六，以及一个赵寻从魏北特区带回来的老头?老头叫史禄，六十多岁，脸上的褶子比核桃还要深?原本是魏国大梁的水工，洪水淹没大梁以后他没有地方可以去，常平仓的招工告示吸引了他，让他一路北上到了邯郸?
史禄蹲在河边，捧了一把泥，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相邦，这一处的泥土不错?”
赵寻看着他?
史禄站起来，指著漳水上游的方向：“在邺城西北引水，沿太行山脚走，到滏阳河汇入，全程约一百六十里?如果沿途开挖支渠灌田，能够浇熟田二百万亩?”
二百万亩?赵寻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依靠这个时代的亩产，二百万亩良田每年能够产粮两百万石以上?养活五十万大军，绰绰有余?
“要多少人？”
“三万民夫，两年?”史禄说，“如果要赶工，五万人，一年半?”
赵寻没有吭声?
冯毋择凑过来，压低声音：“相邦，咸阳那边的消息，嬴政已经下令加速修郑国渠了?”
赵寻点了点头?
郑国渠?这一条渠的来历，赵寻和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郑国，韩国的水工，韩王安派遣他去秦国，名义上帮秦国修渠，实际上是“疲秦的计策”——让秦国把人力物力全砸在修渠上，腾不出手来打韩国?
历史上，吕不韦识破了这一条计策，郑国差点遭到杀害?可郑国说了一句话：渠成，秦得利万世?吕不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把他放了?郑国渠修成以后，关中变成了天府的国家，八百万亩良田，秦国的国力直接翻了一倍?
嬴政依靠着这一条渠，养活了一百万大军，横扫六国?
赵寻站在漳水边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知道自己在跟嬴政赛跑?嬴政修郑国渠，他修漳水渠?谁先修完，谁就先有粮?谁先有粮，谁就先有兵?
“五万人，一年半?”赵寻说，“从魏北特区调三万，邯郸出两万?”
史禄犹豫了一下：“相邦，老朽斗胆问一句?民夫给不给工钱？”
赵寻看了他一眼?“给?”
“多少？”
“常平券，每人每月三石粮，外加五十钱?”赵寻说，“另外，渠成以后，沿渠两侧的新田，参与修渠的民夫每人优先分十亩?”
史禄的眼睛亮了?十亩地?在这个时代，十亩地就是一个家?
“有了这个，不用征发，贴告示就行?”史禄说，“老朽保证，三天以内，报名的人能够从邺城排到邯郸?”
赵寻点头?他转身对冯毋择说：“传令魏北，调集铁锹、石锤、独轮车，能够找多少找多少?另外，壶关的铁匠铺子都开起来，赶工锻造开渠采用的铁器?”
冯毋择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赵六凑过来，小声嘀咕：“上将军哦不对，相邦，这一条渠挖起来要花多少钱？”
“你猜?”
赵六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脸色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变得更加难看?“五万人，一年半光工钱就得这不得把常平仓搬空了？”
赵寻没有理他?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漳水、滏阳河、太行山、邺城、邯郸?五个点，三条线?
赵六看不懂，可他知道赵寻每一次蹲在地上画线的时候，就是在琢磨大事?赵寻画完以后，把树枝一扔，站起来?
“赵六?”
“额在?”
“去长平楼，让唐玖查一件事?”
“啥事？”
“秦国修郑国渠，采用的是谁家的工匠?”
赵六愣了一下?“查工匠？”
“对?我要知道郑国渠工地上，有哪些人是墨家弟子，哪些人是各国流亡过去的水工铁匠，他们住在哪里，家人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赵六挠了挠头：“额还当是啥大事这不就是挖墙脚吗？”
赵寻没有否认?挖墙脚?说得不好听，可就是这么回事?
秦国的强大是因为秦国的制度吸引了天下极好的人才?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范雎是魏国人，吕不韦是韩国人?秦国的人才，一半以上是从别国挖来的?现在赵寻要反过来挖?不挖将军，不挖谋士——这些人在秦国过得太好了，挖不动?
挖工匠?工匠在秦国的地位，说好听点叫“百工”，说难听点就是奴隶?有技术，有本事，可没有爵位，没有出路?干到死也就是个匠户，子子孙孙都是匠户?
赵寻的常平仓系统框架里，有一条规则：匠人能够凭技术考核获得“技爵”，从初级工到大匠师，每升一级，月俸翻一倍，子女能够免除徭役?这一条规则在赵国和魏北特区已经推行了大半年?运作效果很好?非常好?魏国、韩国、甚至楚国的铁匠、木匠、陶匠，都在往赵国跑?
可赵寻要的不是这些普通匠人?他要的是顶尖的——那些能够造连弩、能够铸精铁、能够修大渠的墨家高手?这些高手却大部分在秦国?因为秦国给钱多?那我就给得更多?
赵寻站在漳水边上，望着北面太行山的方向?山那边，就是上党?上党再往西，就是秦国的河东郡?河东郡往南，就是关中?关中正在修郑国渠?数万工匠，日夜不息?
赵寻忽然笑了一下?嬴政，你修你的渠，我修你的渠?可你的工匠，我要分一半走?这不叫偷?这叫人才引进?
回到邯郸的路上，赵寻在马车里闭着眼想了一路?修渠只是明面上的事?暗面上，他在布一盘更大的棋?
漳水渠一旦修成，邯郸以南的大片荒地就会变成良田?良田意味着粮食，粮食意味着人口，人口意味着兵源?可这些都是远水?
近渴是什么？近渴是嬴政问王翦：“打赵国，需求多少人?”
赵寻从甘罗那一次出使以后，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嬴政现在十三岁?依照历史，嬴政二十二岁亲政，然后用了大约十年时间扫平六国?
可赵寻已经把历史改得面目全非了?韩国没了?魏国名存实亡?赵国不但没有衰落，反而扩地千里，兵强马壮?
嬴政的时间表一定会提前?他不会等到二十二岁?赵寻估算，最多三年?三年以后，嬴政就会动手?
三年?修渠要一年半?剩下一年半，练兵、造弩、储粮、挖人?时间刚刚好?
赵寻睁开眼?
“赵六?”
“额在?”
“回去以后，替我约郭开，明天午后，长平楼吃酒?”
“又要喂狗？”
赵寻瞥了他一眼?赵六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