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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墨者

    赵寻坐在长平楼的地窖里,就著一盏油灯看那几卷绢帛?绢帛上写满了人名、籍贯、年龄、擅长的技术、在秦国的住址、家人情况?郑国渠工地上的工匠,唐玖的人摸了个底朝天?

    赵寻的目光在名单上逐一扫过?大部分是普通水工,不值得费力气?可有三个名字,赵寻多看了两遍?

    第一个,公输仲?鲁国公输家族后人,擅长木工机关?这个人在秦国造了一种新型水车,灌溉效率是旧水车的三倍?据说连吕不韦都亲自召见过他,赏了一百金?可公输仲的母亲还在鲁国,老病缠身,秦国不许他回乡探望?

    第二个,墨舒?墨家弟子,擅铸铁术?这个人有一项独门手艺:能够把铁和铜熔在一起,造出一种既坚硬又有韧性的合金?这种合金做成的剑,能够劈开普通铁剑?墨舒在咸阳的兵器坊做了六年,至今还是个匠户,没有爵位,住在南市的一间破屋里,他的妻子给人家浆洗衣裳补贴家用?

    第三个名字让赵寻愣了一下?郑国?就是那个修郑国渠的郑国?

    唐玖在绢帛边上附了一行小字:“这个人是韩国间人,奉韩王密令入秦修渠,意在疲秦?吕不韦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可渠还没有完工,所以留下来不杀?郑国本人也知道吕不韦已经知道,整日惶恐不安?”

    赵寻放下绢帛,靠在椅背上?

    郑国?这个人太特殊了?历史上,郑国渠修了十年?郑国从一开始就是间谍,可他修的这一条渠太好了,好到秦国根本舍不得杀他?

    现在的情况是:赵寻已经把韩国吞了,郑国这个“韩国间谍”的身份变得十分尴尬?他的主子没了,他成了一个没有后台的孤魂野鬼?吕不韦留着他,是因为渠还没修完?等渠修完呢?

    赵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无法要郑国?要他不仅很显眼,动了他更等同于和秦国摊牌?并且郑国这个人骨子里是个纯粹的技术狂,他修渠是为了修渠本身?这种人你让他半途而废,和杀了他相比还要难受?

    赵寻要的是墨舒?一个没有爵位、住破屋、妻子给人家洗衣服的铸铁大匠?这种人在秦国,就是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根扎不下去,叶子却拼了命地往外伸?给他一片土,他能够长成参天大树?

    赵寻拿起笔,在墨舒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公输仲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两个人?一个擅铸铁,一个擅机关?铸铁加机关,等同于什么?等同于连弩的升级版?等同于投石机的铁臂?等同于弩骑兵手里那把弩的射程再翻一倍?

    赵寻把绢帛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唐玖?”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来:“属下在?”

    赵寻有时候觉得唐玖不像人,像影子?你看不见他,可他一直在?

    “墨舒和公输仲,我要活人?”

    “属下明白?时限多久?”

    赵寻想了一下?“三个月?”

    “属下需求动用咸阳的暗桩?”唐玖说,“会有折损?”

    “折多少?”

    “至少两个?”

    两个暗桩?在咸阳埋一个暗桩需求三年?两个暗桩就是六年?可墨舒值这个价?

    “去办?”

    唐玖没了声音?

    赵寻独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上楼?

    楼上,赵六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一脸苦相?

    “相邦,这个月长平楼的分号又亏了两家?”

    “哪两家?”

    “安邑和新郑?安邑那边是运粮的路不通,新郑那边是当地豪强捣乱,说常平仓的粮食太便宜,砸了他们的生意?”

    赵寻坐下来,端起赵六沏好的茶?

    “安邑的路,让冯毋择派工兵去修?新郑那个豪强叫什么?”

    “姓韩,叫韩庚?韩国旧族?”

    “告诉他,常平仓的粮价不会涨?他如果觉得亏,能够把自家的粮食卖给常平仓,常平仓按市价收?他如果不上缴售卖,那他的佃户今年秋天就会跑光,因为在他的地里耕作和在我的地里相比更不划算?”

    赵六咧了咧嘴:“这是逼人家”

    “是让他自己选择?”赵寻说?

    赵六想了想,认为赵寻说得有道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相邦,额有时候觉得,您和郭开相比还要坏?”

    “郭开明著抢,您笑着让人家自己把东西双手捧过来?”

    赵寻喝了口茶,没说话?

    赵六又嘀咕了一句:“不过额还是愿意跟着您?”

    “为什么?”

    “跟着郭开,早晚有人砍死我?跟着您,额这条命还能多活几年?”

    赵寻笑了一下?赵六这个人,贪生怕死,可看人极准?

    .....

    石头又来了?

    上次石头去安邑探查城中粮草,画了图回来,赵寻看了直点头,说了句“可用”?

    这次的任务不一样?石头要去咸阳?

    他是唐玖手下极为不起眼的一个人?长得矮,黑,胖,一张脸就像有人拿泥巴在他脸上糊了一层,扔进人堆里,和隐身相比还要隐身?唐玖选他,就是因为他不起眼?

    出发以前,唐玖在地窖里跟石头交了底?

    “你的身份是大梁逃出来的铁匠,手艺一般,想去咸阳

    石头点头?

    “然后呢?”

    “然后等?等到我给你信号,你再动?”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在这以前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洗衣裳?”

    石头又点头?他不问为什么?唐玖手底下的人没有问为什么的习惯?问为什么的那个,三年前在壶关翻墙的时候摔死了?

    石头到咸阳用了十二天?他走的是太行山里的猎户小道,因为官道上有秦国的关卡,查得严?他翻了三座山,过了两条河,险些有一头野猪将他拱进沟里?

    咸阳和想象中相比更大?石头在大梁待过,大梁在洪水淹没以前号称天下第一大城?可咸阳的气派不一样?大梁是繁华,咸阳是肃杀?街道宽得能够并排跑六辆马车,两边的住屋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秦人走路的姿势都和赵人不一样?腰板直,步子快,不交头接耳,不东张西望?

    石头缩著脖子,混进了南市?南市是咸阳的贫民区,住的都是工匠、商贩和底层秦民?这里的房子矮小破旧,和渭水北岸的宫殿群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赵婶的浆洗铺子在南市的一条巷子深处?

    石头第一次去的时候,递上两件脏衣裳,赵婶接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天后来取?两个钱?”

    石头“哦”了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