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石头预计相比多花了两天,因为大雨引发了泥石流,泥石流堵塞了一段路,不得不绕了远路?
公输仲到的当天,赵寻就在相府见了他?
没有大排场,没有众人列席,就赵寻一个人,加赵六端茶倒水?
公输仲跪下行礼,赵寻一把扶起来?“在赵国不兴这个?”赵寻说,“坐?”
公输仲坐下来,两只手搓著膝盖上的布料,显然很紧张?
赵寻不跟他客套,直接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这一件兵器是李牧的强弩兵使用的制式连弩?
公输仲看到弩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弩臂?
手指从弩臂滑到弩弦,又从弩弦滑到击发机关?
整个人完全沉浸到了这把弩里?
赵寻没催他,靠在椅子上等著?
赵六在旁边给公输仲倒了杯茶,公输仲碰都没碰?
一刻钟后,公输仲抬起头?“好弩?”
赵寻点头?
“可有三个问题?”公输仲说?
赵寻挑了一下眉毛?
“第一,弩臂用的是榆木?榆木韧性够,可硬度不足?连续射击三十次以上,弩臂就会出现细微的弯曲,影响精度?”
“第二,弩弦用的是牛筋?牛筋受潮以后会变软,阴雨天射程至少降三成?”
“第三,击发机关的铜件?”公输仲把弩翻过来,指著扳机处的一个小铜片,“这个铜片太软了?我看过至少有两处磨损痕迹?这把弩用了多久?”
赵寻看了一眼赵六?
赵六想了想:“这把是去年冬天从代郡送来的,约莫用了半年?”
“半年就磨成这样?”公输仲摇了摇头,“在战场上的弩,这个件至少要能够撑两年不换?”
赵寻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换成什么材料能够撑两年?”
“铁?”公输仲说,“可需要采用一种特殊的铁铜合金”
他停住了?赵寻看着他?公输仲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相邦,有一个人,和相比更加合适做这件事?”
“谁?”
“墨舒?”
赵寻的表情没有变化?
“墨舒在咸阳的兵器坊里做了六年铸铁?他有一种独门的淬火之法,能够把铁和铜熔在一起,造出来的合金又硬又韧?”公输仲的声音低下来,“我在秦国的时候跟他喝过几次酒,他给我看过他铸的东西?一柄短剑,用它劈普通铁剑,铁剑断成两截,短剑连个豁口都没有?”
赵寻沉默了一会儿?“墨舒的事,我已经在安排了?”
公输仲松了口气?
赵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相府的后院,院子里种著几棵老槐树,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全是碎金子似的光斑?
“公输先生?”赵寻背对着他说?
“在?”
“你在秦国八年,受了多少委屈,我不问?你来赵国,我也不要你感恩戴德?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相邦请说?”
赵寻转身?“三个月以内,给我造一把不会坏的弩?弩臂不怕劈,弩弦不怕潮,击发机关射一万次不磨损?你能够做到吗?”
公输仲的嘴角动了一下?
“弩臂我用桑木复合铁片,弩弦我用丝麻绞绳外裹油蜡?击发机关”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墨舒能够来,他铸合金,我做机关,三个月够?”
“如果墨舒来不了呢?”
公输仲想了想?“五个月?我自己摸索铸铁的法子?慢一点,可能够做?”
赵寻点了点头?“先按五个月算?”他说,“可我希望是三个月?”
公输仲站起来,抱拳?“在下明白?”
赵寻让赵六带公输仲下去安顿?宅子已经备好了,就在长平楼后面?三进的院子,和在咸阳居住的破屋相比大了十倍?
公输仲走出相府大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赵寻站在门廊下,负手而立?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公输仲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秦国的时候,他听人说过,赵寻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赵括,靠长平逃生捞了一场大功名,实际上他只被当成一个运气好的世家公子?
可刚才坐在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人,展现出极强的雄心魄力?
那双眼睛看弩的时候,看的不是弩本身,而是弩背后的东西?
射程、精度、耐久、产量?
那是一个掌控者的眼睛?
公输仲活了四十年,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吕不韦?
可赵寻和吕不韦相比更加年轻?
年轻意味着时间?
时间意味着可能?
公输仲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公输仲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赵寻收到了唐玖的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石头已经安全撤出咸阳?公输仲走后第二天,秦国内史府搜了客栈,扑了个空?可——”
赵寻看到那个“可”字,手指停住了?
“——吕不韦下令:不追?”
不追?
赵寻把信息放在灯上烧了,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绢帛?
不追?
吕不韦不追公输仲是因为别有图谋?
是因为他在钓鱼?
他让公输仲走,是为了看赵寻的手伸向哪里?跟着公输仲的路线,能够摸到赵寻在太行山里的暗桩?
赵寻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整条线捋了一遍?石头走的是哪条路,沿途有哪些接应点,哪些暗桩参与了这次行动?
如果吕不韦派人跟踪了全程,那这条线就废了?
三个暗桩?又要损失三个暗桩?
赵寻深吸了一口气?
“唐玖?”
“属下在?”
“太行山那条线,全部撤掉?人、点、路,一根线头都不许留?”
“已经在撤了?”唐玖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寻看了一眼黑暗中唐玖的方向?
“墨舒怎么办?那条线废了,他还怎么出来?”
唐玖沉默了一会儿?
“不走太行山了?”唐玖说,“走水路?”
“水路?”
“渭水入黄河,黄河到孟津渡口,从孟津上岸走魏北特区回邯郸?”
赵寻皱眉:“孟津渡口在秦国以及魏国的交界处,秦军巡逻很密?”
“所以不能偷偷走?”唐玖说?
赵寻看着他?唐玖向前走了一步,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风雨磨平了棱角的一块石头?
“属下的意思是,让墨舒光明正大地走?”
赵寻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笑了?
“你打算怎么做?”
“漳水
“秦国不会答应?”
“不需要答应?”唐玖说,“只需要吕不韦看到这封信?他就会想:赵寻明著邀请,暗地里却在挖人,这封信不过是障眼法?”
“对?”唐玖说,“所以他不会想到,真正要走的人,就走在他以为极安全的明面上?”
赵寻看着唐玖,沉默了好一会儿?
“唐玖?”
“属下在?”
“你这个人,和相比更加阴沉?”
唐玖没有表情?“属下只是把相邦教的东西,用了而已?”
赵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邯郸的夜空,星子稀稀落落的,不太亮?
远处,漳水的方向,隐约能够看到工地上的火光?
五万人,日夜不息?渠一日不成,赵国的粮仓就一日不满?
粮仓不满,就养不了兵?养不了兵,嬴政来了怎么办?
赵寻想到了那个十三岁的少年?
撕碎了常平券,说“我也会种粮”的少年?
三年?
赵寻攥了攥拳头?
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