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炉子?”公输仲站在兵器坊的炼铁炉前,满脸的不可置信?
炉膛矮矮胖胖,像一只蹲在地面上的蛤蟆,炉壁采用的是本地产的黄泥,还没有烧就裂了三道缝?
八个铁匠缩在后头,大气不敢喘?
领头的老铁匠叫孟铜,打了三十年铁,壶关前线的兵器有一小半出自他的手?
他的手掌比普通人大了一圈,手背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
“公输先生,额们一直就是这么干的?”孟铜的声音闷闷的?
“你们一直这么干,因此你们的铁一直是废铁?”公输仲蹲下去,采用手指抠了一块炉壁上的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扔掉了?
“黄泥里含沙太多,耐不住高温?烧到一半炉壁就塌了,温度上不去,铁水里的杂质排不干净?出来的铁又脆又软,打个锄头仍然行,打兵器?不行?”公输仲摇了摇头?
孟铜的脸涨得通红,可没有说话?
公输仲站起来,在兵器坊里转了一圈?这一坊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打铁,后院存料?铁料堆在角落里,黑乎乎的一堆,公输仲随手拿起一块,掰了一下?咔嚓?断了?
“生铁?”公输仲把断面凑到眼前看了看,“含碳太高,气孔一片一片的?这种铁,别说做弩机了,做菜刀都嫌脆?”他把铁块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孟铜?”
“在?”
“你们平时炼一炉铁,要烧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公输仲的嘴角抽了一下,“秦国咸阳的兵器坊,一炉铁烧六个时辰?你们两个时辰出的铁,和人家六个时辰出的铁,能一致吗?”
孟铜不说话了?
公输仲走到炉前,蹲下来,开始采用随身带的炭笔在地上画图?
“第一,炉子需要拆了重建?不采用黄泥,采用耐火石加白灰混合夯筑?邯郸向北三十里有一座石灰岩的山,你派人去采?”
“第二,炉膛需要加高?现在这一高度只有四尺,至少需要加到七尺?高了,风道才通,温度才上得去?”
“第三,鼓风?你们现在采用的是人力拉风箱,两个人拉一天累得半死,风量仍然不够?”
公输仲画了一件物品出来?孟铜凑过去看,看不懂:“这是什么?”
“水排?”公输仲说,“采用水力带动风箱?兵器坊后面有一条小渠吗?接一架水车过来,日夜不停地鼓风?风量是人力的五倍?”
孟铜愣住了?他打了三十年铁,从来没有想过用水来鼓风?公输仲没有理会对方的发愣,继续画?
“第四,也是尤为关键的?你们炼铁只知道烧,不知道炒?”
“炒?”
“铁水出炉之后,不能直接倒模?需要在一种浅槽里反复翻炒搅拌,把里面多余的碳烧掉?碳少了,铁就便不脆了?”
公输仲站起来,看着孟铜:“炒出来的铁,叫熟铁?熟铁韧,可太软?生铁硬,可太脆?把生铁和熟铁按照占比混在一起锻打,出来的东西,叫钢?”
钢?孟铜嚼了嚼这一字?
“额听老辈子说过?”孟铜逐渐开口,“额师傅的师傅好像提过,百炼成钢?可那一办法早就失传了,没有人知道怎么弄?”
“没有失传?”公输仲说,“在秦国,吕不韦手底下有一个叫墨舒的人,专门干这个?秦国的制式长剑为什么能做到三尺长仍然不断?就是因为采用了他的办法?”
公输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我不是墨舒?他的淬火配方,我只知道大概,具体的占比和温度,需要依靠自身一炉一炉地试?”
孟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袖子一挽:“公输先生,你说怎么干,额就便怎么干?额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的是?”
公输仲看了对方一眼,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好?”
七天之后,新炉建成?公输仲亲自监工,采用耐火石和白灰夯了三天三夜?炉膛七尺高,炉壁厚了一倍?后院的小渠上架起了一架水车,连着四个风箱,日夜转个不停?
第一炉铁下去,烧了整整五个时辰?
铁水出来的时候,颜色和以往不一致?
以前是暗红的,像凝固的血?
这一次是亮橙色的,流动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公输仲把铁水导入浅槽,亲自拿着一根铁棍开始翻搅?
高温的铁水溅出来,烫在对方的手臂上,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搅了大约半个时辰,铁水逐渐变稠了?公输仲将它倒进模子里,冷却之后敲出来?一块灰白色的铁锭?
公输仲拿过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铁锭没有断,表面凹进去了一个坑,可没有裂纹?
“熟铁?”公输仲点了点头?
孟铜凑过来看,伸手摸了摸这一凹坑:“软了,这也不能做兵器啊?”
“当然不能?”公输仲把熟铁锭放到一边,“可它是原料?”他转身走到另一个炉子前,从铁料堆里挑了一块生铁?
“生铁硬,熟铁韧?把它们叠在一起锻打,一层生铁一层熟铁,打一遍折一遍,打一遍折一遍?打到第十五遍的时候,生铁和熟铁就便混在一起了?出来的东西,又硬又韧?”
孟铜的眼睛逐渐亮了?
当天下午,赵寻来了兵器坊?
他来的时候,公输仲正和孟铜一起锻打第一块试验料?
两个人轮流抡锤,火星四溅?
赵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赵六在后面嘀咕:“这不就便打铁嘛,有啥好看的?”
赵寻没有理对方?赵寻关注的不是打铁,而是公输仲的动作?
每一锤下去的位置、力度、角度,都不一致?
有的地方锤得重,有的地方锤得轻,有的地方需要翻面锤,有的地方需要侧着锤?
这不是蛮力活?这是技术?
两千年后叫冶金学的东西,此刻就便浓缩在这一秃顶中年人的一双手里?
赵寻忽然开口:“公输先生?”
公输仲抬头,看到赵寻,放下了锤子:“相邦?”
“我有个见解?”赵寻走进来,“你听听看行不行?”
“请说?”
赵寻蹲在地上,采用一根铁条在地上划了几道线:“你如今是一个人锻打,一天能出多少料?”
公输仲算了算:“一块弩机用的合金件,从炼铁到成型,约莫需要三天?一天出一件的话,三个月只有九十件?”
“不够?”赵寻说,“我需要五千件?”
公输仲皱眉:“那一来便需要”
“不是让你一个人打?”赵寻说?他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上标了五个点?
“第一步,炼铁?第二步,炒铁出熟铁?第三步,生熟叠锻?第四步,粗锻成型?第五步,精修淬火?五步,五组人?每组人只干一件事?第一组只管炼铁,第二组只管炒铁,第三组只管叠锻?每一步做完了,传到下一步?”
公输仲愣了一下:“这行吗?”
“你试试?”赵寻说,“叠锻这一步很看重技艺,你亲自带人干?其他四步,教会了就便让他们自己来?”
公输仲沉思了一会儿:“第一步和第二步倒是好教,孟铜他们学个三五天就能上手?第四步粗锻也不难?可第五步淬火”
“淬火先放一放?”赵寻说,“等墨舒来了再说?你先将前四步的产线拉起来?”
公输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赵寻画的那条横线上?
他又想起了那种感觉?
这一位看东西,看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东西背后的“流”?
铁从矿石变成兵器,中间有几道工序,每道工序需求什么人、多长时间、能不能并行,对方思虑的是这些?
公输仲在秦国待了八年,见过吕不韦的方法,见过王翦的治军,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赵寻这样,将打铁这桩事想得像调兵遣将一样?
“相邦?”公输仲忽然说?
“嗯?”
“您以前打过铁?”
赵寻笑了一下:“没有打过?可我管过工厂?”
“工厂?”公输仲不懂这一词?
“差不多就是很大的兵器坊?”赵寻说完就便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天后我再来看?”他转身走了?
公输仲看着对方的背影,琢磨了好一会儿“工厂”这两个字?结果,公输仲摇了摇头,抡起锤子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