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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渡

    天还没有亮,渭水码头上已经有了人声?

    码头不大,夹在两段城墙之间,是咸阳城通往外界的水路咽喉?

    来往的船大多是运粮的平底舟,也有几艘商船装着布匹和盐巴?

    码头最东头,停著一辆不起眼的牛车?

    车上堆著七八卷粗布,采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赶车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嘴里叼著一根草棍,眯着眼打瞌睡?

    这一人叫莫三,是常平仓在咸阳的布铺伙计?

    来咸阳五个月了,每个月初十都来码头送布,送了五回了?

    码头上的秦兵认识对方,懒得查?

    辰时,东市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少府的采买队准时出现,一个穿灰袍的小吏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四个卫士和三个工匠?

    三个工匠里,走在最后的那个人个子不高,瘦,腰有点弯,像是常年弯腰干活落下的毛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工具箱?墨舒?

    东市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卖肉的吆喝,买菜的讲价,一头驴在街中间不肯走,堵了半条路?

    小吏带着人拐进了铜锡行?

    这是少府的老供货商,每个月都来,流程很熟?

    小吏进去和掌柜的谈价,四个卫士在门口蹲著聊天,三个工匠进去验货?

    墨舒跟着另外两人走进后院,蹲在一堆锡锭前面开始挑拣?

    挑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墨舒站起来,对旁边的工匠说了一句:“肚子疼,去趟茅厕?”

    墨舒拎着工具箱走出后院,拐进了铜锡行旁边的一处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矮墙即是另一条街?

    墨舒翻墙的动作很笨拙,差点摔下来?可他到底翻过去了?

    墙那边,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正等着墨舒:“走?”

    年轻人带着墨舒拐了两个弯,到了一条更窄的小巷?

    巷子里停著一辆驴车,车上装着四五筐菜?

    “上车,趴在筐底下?”

    墨舒将工具箱塞进筐里,自己缩著身子钻到菜筐底下?

    年轻人将几筐萝卜白菜往墨舒身上一盖,从外面看就是一车菜?

    驴车沿着小巷出了南街,转上了通往西门的大道?

    西门的守卫查得不紧?一车菜而已,守门的秦兵掀开一筐看了看,萝卜,挥了挥手放行?

    出了西门,驴车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渭水码头?

    莫三正在牛车旁边打哈欠?

    看到驴车过来,莫三伸了个懒腰,缓慢地走过去:“菜送到了?”

    “送到了?”年轻人从车上搬下两筐菜,顺手将墨舒从筐底拉了出来?

    墨舒整个身上沾满了烂菜叶,脸上仍然挂著一片萝卜皮?

    莫三看了对方一眼,二话不说,将牛车上的粗布卷挪开,露出了下面的一个暗格:“进去?”

    暗格很窄,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蜷缩著躺在里面?

    墨舒钻进去,莫三将粗布卷重新堆上去,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异样?

    “走水路?”莫三对年轻人说,“你回去?”

    年轻人点了点头,赶着驴车掉头走了?

    莫三赶着牛车上了码头旁边的一艘平底船?

    这船是常平仓的粮船,跑了三年咸阳到孟津的航线?

    船老大叫王五,脸上有一道疤,是莫三的老搭档?

    “人到了?”王五问?

    “到了?”

    “走?”

    王五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平底船离了码头,顺着渭水往东去了?

    这时候,这一东市铜锡行的后院里,另外两个工匠才发现墨舒一直没有从茅厕回来?风起八零:杀鱼妹有点飒

    其中一个去茅厕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人?

    回来和小吏说了,小吏的脸色变了?

    从发现墨舒失踪到上报少府,用了大约半个时辰?

    少府主簿闻报,吓得脸都白了,立刻派人封锁东市,一起向内史府报告?

    内史府的人到东市的时候,又过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莫三的粮船已经出了渭水,进入了黄河?

    黄河水急,顺流而下,船速非常快?

    莫三掀开暗格,给墨舒递了一碗水?

    墨舒的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在衣服上?

    “别怕?”莫三说,“过了潼关就便安全了?”

    “潼关”墨舒的声音沙哑,“潼关有秦军水卡?”

    “有?”莫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少府征调”四个字,背面有一个印章?

    “这是”

    “假的?”莫三说,“可刻得好?”

    墨舒看着这一木牌,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我在秦国做了六年兵器,铸了几万柄剑?今天才知道,原来离开秦国很管用的东西,不是剑,是一块假木牌?”

    莫三没有接话?

    船过潼关水卡的时候,正好是午时?

    水卡上的秦兵拦住了船?

    王五将假木牌递过去,脸上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少府催的急,小的赶紧将这批布送到孟津?”

    秦兵翻了翻粗布卷,戳了两下,没有发现异常?又看了看木牌上的印章,字迹清晰,印泥新鲜?

    “走吧?”

    船过了潼关?墨舒在暗格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自我的手终于不抖了?

    午后,咸阳城炸了锅?

    内史府的追查所得是:墨舒从东市铜锡行旁的巷子翻墙出去,之后踪迹全无?

    吕不韦坐在书房里,看着这一报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太行山各隘口呢?”

    “全部严查,没有任何可疑人员通过?”

    吕不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将人盯错了地方?

    赵寻这一封要工匠的信,这一经过韩宝喂回来的“太行山偷渡计划”,全是烟幕弹?

    吕不韦看到这一资料,一定会加倍封锁太行山各隘口?

    对方越发封锁,越发觉得自己做对了?却真正的途径,在水上?

    “查渭水码头?”吕不韦的声音很冷?

    “已经查了?今日辰时到午时之间,共有十七艘船离开渭水码头?其中三艘往西去了陇西,十一艘往东去了潼关方向,三艘停靠在对岸装货?”

    “往东的十一艘,查了几艘?”

    “两艘?其余九艘已经过了潼关水卡,追不上了?”

    吕不韦闭上了眼?

    半晌,睁开眼,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赵寻?”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微妙的快意?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吕不韦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前?

    窗外是咸阳宫的方向,宫墙在夕阳下泛著金光?

    “然而?”吕不韦自言自语,“你挖走了一个工匠,不代表你造得出秦国的兵器?冶铁这种事,不是有了人就够的?还需要铁,需求煤,需要时间?”

    转身,对身后的侍从说了一句话:“去请甘罗?”

    侍从退下?吕不韦重新坐下来,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两个字:铁政?

    对方要做的事,和赵寻恰好相反?赵寻在造兵器?对方打算断赵寻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