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六去的?
赵六赶着一辆驴车,到城南的漳水渡口将人接上来,一路送到长平楼后面的宅子里,和公输仲住同一条巷子,隔了两道院墙?
赵六回来复命的时候,形容了一下墨舒的模样?
“瘦?比公输仲仍然瘦?
手指头特别长,跟蜘蛛腿似的?
眼睛不大,可老盯着人看,看得额浑身不得劲?”
“对方说什么了?”赵寻问?
“啥都没有说?一路上就便问了额一句话?”
“什么?”
赵六学着墨舒的语气,缓慢地说:“‘赵国有好铁矿吗?’”
赵寻笑了一下?
第二天,赵寻带着墨舒去了兵器坊?
公输仲看到墨舒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重逢的激动,却是一种很微妙的互相打量?
公输仲在秦国的时候,和墨舒只见过三次面,算不上朋友?
可彼此都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公输仲做结构,墨舒做材料?
一个管“怎么造”,一个管“用什么造”?
墨舒先开口了:“听说你做了一个弩机击发件?”
公输仲指了指案上的这一弩?
墨舒拿起来看了看,手指沿着击发件的表面逐渐滑过?
然后摇了摇头:“叠锻的手法不错,可淬火有问题?”
公输仲的脸沉了一下:“哪里有问题?”
墨舒将击发件拆下来,对着光看了半天?
“你淬火采用的是冷水?”
“对?”
“冷水淬火太快了?铁件从高温到常温的速度太快,表面硬化了,可内部的应力没有释放?射一千五百次没问题,可到两千次左右,内部应力集中的地方就会开裂?”
公输仲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你怎么知道会是两千次?你又没有试过?”
“自己不需要试?”墨舒的语气平淡,“看断面的晶粒就知道?你的晶粒大小不均匀,大的地方硬,小的地方软,交界处即是裂纹的起点?”
“淬火不能采用冷水?需要采用温油?”
“温油?”
“菜籽油加热到微温?铁件入油之后冷却的速度比冷水慢三成,可均匀?出来的晶粒大小一致,应力分布也均匀?射五千次不会裂?”
公输仲沉默了好一会儿:“菜籽油的温度怎么控?”
“依靠手?”墨舒伸出自身那双细长的手指,“油温对不对,手指伸进去一探就知道?”
赵寻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赵寻不是冶金专家,可对方知道这两个人如今在做什么,他们在把各自脑子里的半块拼图拼到一起?
公输仲知道结构,墨舒知道材料?公输仲能做出形状正确的弩机,墨舒能让弩机的材质达到最优?这两个人加在一起,才是一套完整的兵器研发系统?
“别站着了?”赵寻说,“先干一件极关键的事?”
两人看向赵寻?赵寻走到墙边,揭开一块布帘,露出后面挂著的一件东西?
一副铠甲?赵军的制式铜甲?甲片发绿,连缀的皮条好几根都断了,左肩处有一个窟窿,那是弩箭射穿造成的?
“这是上党前线送回来的?”赵寻说,“秦弩在七十步外射穿了穿这副甲的士兵的肩胛骨?人没死,可这条胳膊废了?”他转身看着公输仲和墨舒?
“自己需要一种新甲?采用你们两个人的手艺,造一种秦弩射不穿的甲?”
墨舒走到铠甲前面,伸手摸了摸这一窟窿的边缘?
“铜甲?甲叶厚三分,可铜太软了?弩箭的穿透力集中在箭头那一点上,铜片承受不住?”
“假设换成你的铁铜合金呢?”赵寻问?
墨舒想了想:“合金硬度是铜的两倍?同样厚度的甲叶,理论上能把弩箭的穿透力挡掉七成?可三分厚的合金片太重了?一副甲下来,怕是需要五十斤往上?”
“那便减薄?”公输仲接过话头,“合金硬度高,甲叶能够只做一分半?一分半的合金片,防护力应该和三分的铜片差不多?可重量只有铜甲的一半?”
墨舒看了公输仲一眼:“一分半太冒险?锻打一分半的薄片,废品率将会很高?”
“因此需要你来淬火?”公输仲说,“你采用温油淬出来的合金,内部应力均匀,一分半的厚度也不会裂?”
墨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从自身带来的工具箱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黑灰色的铁锭?比手掌小一圈,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自己从秦国带出来的?”墨舒的声音很轻,“自己在少府铸了六年兵器,私底下仍然在试一种新的配方?铁八铜二,加一成锡粉,高温熔炼之后采用温油淬火?”他把铁锭放在地上,“公输,你试试?”
公输仲拿起角落里一把铁锤,对准铁锭砸了下去?当?火星四溅?铁锭纹丝不动,连个坑都没有砸出来?
公输仲的眼睛瞬间亮了?蹲下来,翻过铁锭看底面?底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裂纹?
“这”公输仲的声音都变了,“这和自己叠锻十五遍的料子相比仍然硬?你是怎么做到的?”
墨舒没有直接回答?走到炉子前面,看了一眼公输仲新建的高炉?
“炉子不错?可需要铸我的合金,温度仍然需要再高一成?”他指了指炉膛底部,“此地需要加一层碎陶,陶片能聚热?鼓风也需要改,不能一直吹,需要间歇著吹,吹三停一,吹三停一?停的时候炉膛里的温度反而会升上去?”
公输仲皱眉:“停了风温度怎么会升?”
“由于停风的时候,炭火自身的燃烧会从外层向内层收缩,热量集中在炉膛中心?”墨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这一理论,是自己烧了三百多炉试出来的?”
三百多炉?赵寻在心里算了一下?按一炉五个时辰算,三百多炉就是一千五百个时辰?墨舒在秦国少府里,用了六年时间,烧了三百多炉铁,就便为了找到这一配方?这种人,不是工匠?是科学家?只不过对方不知道这一词?
“墨先生?”赵寻开口了?
墨舒转身,赵寻的表情很认真?
“自己将提供极佳的炉子,极佳的铁矿,极佳的人手?你需要多久能把这种合金量产?”
墨舒想了想:“假设公输帮我改炉子,炉子十天能改好?改好之后试烧三炉定配比,又是十天?配比定下来之后批量铸造两个月?两个月后,我能做到一天出二十块合金甲叶料?”
“一天二十块,一副甲需要多少块?”
“看规制?假设做到护住前胸后背和两肩,大约一百二十片?”
“换句话说,六天一副甲?”赵寻在心里飞速地算,“两个月后开始量产,五个月能出多少?”
“二十五副左右?”墨舒说,“可假设,”
“假设什么?”
“假设像相邦给公输说的,分五步产线来做?铸锭的只管铸锭,锻片的只管锻片,淬火的只管淬火?我只需要把淬火这一步教会两个人,产量能翻三倍?”
赵寻和公输仲对视了一眼?公输仲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翻三倍,五个月七十五副?”赵寻说,“不够?”
墨舒的脸色微变?
“自己需要五百副?”赵寻说?墨舒张了张嘴?
“五百副甲,五千把新弩,一万支合金箭头?”赵寻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是我给二位的任务?完成的期限,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