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偃最近身体怎么样?”
唐玖想了想:“宫里的传闻说,大王最近咳嗽得非常厉害。太医进了好几次宫,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他多大了?”
“四十三。”
赵寻沉默了。
四十三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年轻了。
赵偃本来身体就不好,赵寻一步步把他逼到墙角之后,整个人更是肉眼可见地在垮。
上次深宫密谈时赵寻就注意到了,赵偃的面色已经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半年前多了一倍。
一个自知时日无多的王,失去权力、身陷角落里。他将会做什么?
如果换成他自己,他将会做两件事。
第一,为自己的儿子铺路。赵偃的太子年幼,赵寻一旦继续坐大,太子未来连傀儡都当不上。
第二,拉一切能拉的外力来翻盘。可对于赵偃来说,唯一有力量翻这个盘的外力,只有秦国。
赵偃可能在与秦国谈条件,你们帮我杀了赵寻,我开城门放你们进来。
或者更加隐蔽一些,你们帮我除掉赵寻的亲信,我保证赵国不再对秦国用兵。
不管哪一种,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赵偃准备动手了。问题是,什么时候?
赵寻睁开眼,站起来。
“多久了?”
唐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距离第一次侧门夜会,十一天。”
“十一天只来了一次?”
“现阶段观察到的只有一次。可我的人不是每天都能盯到。丛台宫周围的禁军巡逻很紧,我们的人只能远远地看。”
赵寻在地窖里来回走了几步。
十一天来了一次。
倘若是在谈条件,一次不够。
至少还要来第二次、第三次,确认细节,敲定时间。
也就是说,赵偃还没有准备好。可不会太久。
赵寻走到地窖的暗门前,忽然回头。
“唐玖,你手里有没有能够进丛台宫内部的人?”
唐玖犹豫了一下:“有一个。宫里洗衣房的妇人,丈夫是我们的外围。可她只能听到一些下人之间的闲话,进不了内殿。”
“够了。让她注意一件事,赵偃最近有没有召见过太子的乳母,或者太子身边的人。”
唐玖一怔,随即明白了。
倘若赵偃要动手,他一定会提前安排太子的去处。
不可能使得太子留在漩涡中心。
“倘若太子身边的人开始收拾行李,或者宫中把宫女调到别处,”赵寻说。
“那就是预兆。”唐玖接道。
赵寻点了点头,推开暗门上了楼。
楼上,赵六正在柜台后面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摊。赵寻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赵六一骨碌爬起来:“啥?啥事?秦国人来了?”
“没有。”赵寻说,“给我下碗面。”
“这都子时了,您还吃面?”
“吃。多放醋。”
赵六嘟嘟囔囔地去了后厨。
赵寻坐在长平楼的大堂里,听着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吕不韦的铁政令,赵偃的夜会,加上嬴政已经登基,三件事搅在一起,时间线越来越紧。
他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水选法上线,至少需要两个月修渠。
修好之后矿石品位提升,产量恢复正常,又要一个月。
兵器坊样规铺开、产线拉满,再要三个月。
也就是说,他需求至少半年的安稳时间。
半年之内,赵偃不能动,吕不韦不能来,上党不能出事。
可赵偃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赵六把面端出来的时候,赵寻已经想好了。
“赵六。”
“嗯?”
“明天开始,你亲自去盯一个人。”
“谁?”
“赵庸。禁军统领。”
赵六的脸色变了。
“相邦,禁军那些人不好惹”
“不需求你惹。”赵寻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你去南市的赌坊转转,我听说赵庸好赌。找人与他搭上线,赢他点钱输他点钱都行。关键的是,他最近与什么人走得近,什么时候进宫什么时候出宫,手底下那些禁军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六咽了口唾沫。
“额明白了。”
赵寻低头吃面。醋放多了,酸得他直皱眉。可他没有说。有些苦与酸,忍忍便过去了。忍不了的,便不忍了。
.....
水渠的工程比赵寻预想的快。
不是由于工匠手脚快,却由于漳水工地本来就有一套现成的施工队伍。
五万人修了大半年的漳水渠,从选址到开挖到砌石,一套流程已经烂熟于心。
赵寻只需求自漳水工地调一百人过来,再加上上党矿区本地的三百壮丁,四百人干了二十天,一条四百步长的选矿水渠便修好了。
墨舒亲自设计了水渠的斜坡。
三级分选,主道、侧道、废道,石板上的横纹间距、水流速度、坡度角,全部经过墨舒反复试验之后确定。
试验的过程很有意思。
墨舒在水渠修好之前,先在矿区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缩小版的模型,采用木板搭斜坡,用水桶往上倒水。
他使得矿工把碎矿石自上端倒进去,随后趴在斜坡边上,一寸一寸地看矿石和砂粒的运动轨迹。
角度太大,矿石与砂粒一起冲走了。
角度太小,什么都沉在原地不动。
横纹太密,矿石卡住了出不来。
横纹太疏,留不住矿石。
墨舒试了二十七次。
第二十八次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最佳的平衡点,斜坡角度十五度,横纹间距一寸八分,水流速度把“一尺深的水在一息内流过三步远”作为准则。
赵寻问他怎么控制水流速度,墨舒指了指水渠上端的一块活动闸板。
“闸板提高一分,水流快一成。放低一分,慢一成。”
“你怎么知道应当提多高?”
墨舒伸出手指。
“我淬火依靠手感。控水也依靠手感。”
赵寻笑了。
这就是大国工匠。
没有仪器,没有公式,依靠的是成百上千次试验积累出来的直觉。
水渠正式投入使用的那天,赵寻特意自邯郸赶来看。
矿工们把砸碎过筛的矿石碎块自上端倒进水渠,河水自引水口奔涌而入,冲著碎块沿斜坡往下跑。
效果立竿见影。
重的铁矿石块在横纹处一颗一颗地停住,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把它们按住了。
流水把轻的砂子冲得干干净净,自废道口流出去,汇入下方的沉砂池。
主道末端收集起来的矿石碎块,颜色显著比原矿深了一个色号。
暗红色的比例自原来的不到两成,变成了六成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