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炉烧了五个时辰,出铁量,十斤矿石出三斤八两。
比预估的还多了三两。
孟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洗了一遍?”
“三级分选。”墨舒纠正他,“不是洗了一遍,是使得水替我们筛了三遍。”
他看向赵寻。
赵寻正站在水渠边上,看着那些顺水而下的砂粒发呆。
不是在想铁矿的事。他在想时间。
水选解决了原料问题。
产量能够恢复到断铁之前的七八成。
加上公输仲的样规体系与产线改造,兵器坊的效率正在飞速提升。可时间不等人。
他到上党的第二天,赵六自邯郸送来了一封加急密信。信是唐玖写的。
“洗衣房妇人报:太子乳母三日前已经前往城外行宫。
赵寻看完信,把帛书在火上烧了。
太子乳母已经离宫调走。
这是第一个信号,赵偃开始把太子往外送了。
避暑?六月才过,秋风未起,避什么暑?
赵寻的眼睛微微眯起。
“孟铜,水渠这边你盯着。我打算回邯郸。”
“相邦,您不是说要看第二批试烧,”
“不看了。”赵寻转身就走,“给墨舒带句话:催。能够多快便多快。”
赵寻骑快马赶回邯郸。一路上他在想一个问题:赵偃将会选什么时间动手?
答案其实不难猜,赵偃不会等太久。
一个将死之人,极怕的不是失败,而是来不及。
并且赵偃有一个很现实的顾虑,他活着的时候动手,万一失败了,赵寻看在太子的份上不至于把赵国王室连根拔。
可倘若他死了之后赵寻才出手,那整个赵国王室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因此赵偃一定会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动手。
趁自己还能下命令的时候。
赵寻回到邯郸已经是深夜。
他没有回府。
直接去了长平楼,唐玖已经在等他了。
“新消息。”唐玖开门见山,“赵六盯到了,赵庸最近三天连续去了南市的赌坊,可他不是去赌钱的。”
“去干什么?”
“他每次去都只待一刻钟,在后院的雅间里见一个人,见完便走,赵六买通了赌坊的伙计,伙计说那个人是外地口音,说话带关中腔。”
关中腔。秦人。
赵寻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这一人面貌如何?”
“中等身量,面容普通,左手少了半截小指,伙计记得,因为那人给赏钱的时候他看到了。”
左手少了半截小指。赵寻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唐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安排在宫外的暗哨报告,昨天下午,禁军换了一批值守宫门的人。换上来的都是赵庸的嫡系。原本值
赵寻的眼睛完全眯成了一条缝。
换防。
把不是自己人的禁军调走,换上自己的嫡系。
这不是轮换休整。这是在清场。
“快了。”赵寻说。
唐玖点头。
“廉方呢?”
“城外三十里的庄子上,五千马服子随时能够动。”
“不够。”赵寻想了想,“使得廉方把人分成三路。一路一千人,埋伏在城南邯山脚下,堵住那条野径。一路两千人,驻在城北漳水渡口,那是出城往代郡的必经之路。剩下两千人跟着廉方,等我的命令。”
“城内呢?”
赵寻看了看地窖四周。
长平楼地窖连着邯郸南市的地下排水沟,排水沟一直通到城西的滏水河边。
这条暗道是唐玖花了大半年才摸清的,平时用来传递密信,必要的时候能够走人。
“你手里有多少能够打的?”
“长平楼明面上的伙计、厨子与后院的暗卫,四十七人,其中真正能够搏杀的,十九人。”
“十九人。”赵寻重复了一下。十九人对三千禁军,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可赵寻需求的不是与禁军正面硬扛。
“告诉廉方。”赵寻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倘若丛台宫的侧门半夜又开了,不要抓人了。盯着就行。”
“不抓了?”
“不抓。”赵寻说,“使得蛇先进洞。等蛇全进了洞,我们再封洞口。”
唐玖看了赵寻一眼。赵寻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
“相邦,您打算怎么收场?”
赵寻没有回答。
他自桌上拿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凉了。
可还是酸的。
“唐玖。”
“在。”
“准备一封信。”
“给谁?”
“郭开。”
唐玖微微一怔。赵寻放下碗。
“告诉郭开,赵偃要杀我,倘若我死了,常平仓的分红,一文钱都不会有了。”
唐玖沉默了一息,随后嘴角浮起一丝非常极淡的笑意。
他明白了。
赵寻不需求郭开帮忙打仗。
赵寻需求郭开帮忙,在赵偃动手之前,先慌。
郭开一慌,便会去找赵偃。郭开去找赵偃,赵偃将会知道,消息走漏了。
赵偃知道消息走漏了,他便面临一个选择:要么提前动手,要么取消计划。提前动手,准备不充分,赵寻等着他。取消计划,赵寻更加等着他,由于一条暴露了行踪的蛇,比一条藏在暗处的蛇好对付一万倍。
不管赵偃选哪条路,赵寻都接得住。
“信什么时候送?”唐玖问。
赵寻竖起一根手指。
“等我的信号。”
.....
赵寻等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每天照常去相府理事,批阅常平仓的文书,听各地的军报,接见自魏北特区回来的冯毋择。
冯毋择带回来两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一:魏北特区的均田令全面落地,秋粮预计增产三成。
好消息二:李牧在代郡完成了弩骑兵的第三次扩编,五万弩骑已经满编。
坏消息:秦国的铁政令已经波及到了魏北。秦国方面也已经掐断了原本自魏国旧渠道走私进来的少量铁锭。
赵寻把坏消息搁在一边。
铁的问题,水选已经在解决。眼下极要紧的不是铁,是人。
是赵偃身边那条蛇。
第七天的夜里,信号来了。
赵六气喘吁吁地自南市赌坊跑回长平楼,进门便说了一句话。
“赵庸今晚没有去赌坊。他进宫了。”
“几时进的?”
“酉时末。带了二十多个人,都穿着禁军的甲,可其中至少有七八个面生的。”
面生。禁军里混进了外人。
赵寻站起来。
“唐玖。”
“在。”
“信,现在送。”
唐玖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