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缩坐在正殿的王座上?虽然早已更换了朝服,可重新穿上的衣物同样弄得皱巴巴的?
赵庸长跪在殿门口,整夜都没有起来?廉方早已收缴了他的佩剑?
廉方的手下严密掌控了丛台宫的每一个出口?
赵寻没有进正殿?他在偏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唐玖呈送上来了几条关键情报?
第一条:断指领着手下自东门撤离出城,顺着滏水水路南下,绝没有回头?
第二条:廉方的第二批同第三批马服子早已全都进城?五千兵力分布在邯郸四门同丛台宫周围?
第三条:太子的暗卫在邺城北部顺利接到了赵寻派去的人手,确认太子安然无恙?暗卫也同意护送太子返回邯郸?
第四条:大火烧毁了长平楼?断指的人手在撤离之前放了一把火?两个留守的暗桩,一人牺牲,另一人遭受了重创?
赵寻听到第四条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叫什么名字?”
“牺牲的那个叫周大壮,安邑人,加入长平楼已有三年?遭受重创的叫鱼五,代郡人,刚来半年?”
赵寻默默把这两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周大壮的家眷呢?”
“安邑有一位老母亲,以及一个弟弟?”
“从常平仓拨出五十石粟米、一百金,迅速送到安邑?关于鱼五的伤势,安排最优秀的军医悉心诊治?”
“诺?”
唐玖走了?
赵寻一个人坐在偏殿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色已亮?
邯郸城的百姓将会陆续醒来?他们必然会发现丛台宫外面多出了大量士兵?他们也将会听到各种传言?
赵寻必须在传言引发恐慌之前,把所有的首尾收拾干净?
他站起身来,推开正殿大门?赵偃仍然蜷缩坐在王座之上?
目睹赵寻走进来,赵偃的身体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赵寻在殿中站定?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这一距离,在平时的朝会上,属于最标准规范的君臣距离?
可是在如今,这一距离所代表的意味彻底改变了?
“大王?”赵寻开口了,声音不温不火,“昨夜发生的事情,臣有几句话必须说清楚?”
赵偃的喉结动了一下?
“秦国人早已撤离?太子十分安全?丛台宫同样安全?”
赵偃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可终究没有说话?
“大王请秦国人来谋害臣下,微臣十分理解?”赵寻的语气极其平淡,“臣下功高震主,让大王夜不能寐,这本是世间常情?”
赵偃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潮红——并非因为愤怒,而是出自羞耻?
“可是大王,臣今天必须说一句逆耳之言?”
赵寻走近了一步?
“您请来的并非盟友,而是劫匪?秦国从来不会无故帮助赵国做任何事情?他们协助您除掉微臣,根本目的是为了让赵国陷入动荡?您以为除掉了我,自已就能够安枕无忧?不,一旦臣下遭遇不测,三个月内,王翦的虎狼之师必然会东出函谷?到了那个关头,没有了微臣,没有了廉颇将军,更没有了李牧,谁来为您抵挡?”
赵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您能替谁抵挡?”赵寻的声音陡然间低沉了一分,“您能替赵国三百万黎民百姓抵挡?抑或是替赵氏的宗庙牌位抵挡?”
赵偃低下了头?
整个人仿佛瞬间丧失了所有气力,无力地蜷缩在王座之上,像极了一件破旧的衣裳?
赵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并不想将对方逼迫得太紧?倒不是出于心软,只是因为时机尚未完全成熟?
赵偃如今毕竟还是赵国的君王?在名义上,整个赵国的所有大权皆来源于这一尊王座?赵寻能够绝对掌控军队、经济以及情报网路,可是他无法在毫无名正言顺的身份下强行废黜君王?
如果那样去办,他就与赵偃并无二致——凡是依托暴力手段夺取政权的人,迟早会死于暴力的反噬?
他必须促使赵偃主动移交出大权?
换个说法,他需要赵偃在文武百官面前,心甘情愿地将大权双手奉上?
“大王?”赵寻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臣并非是来向您兴师问罪的?臣是来协助大王处理善后事宜?”
赵偃抬眼,眼神之中流露出少许警惕同疑惑?
“昨夜发生的事情,知晓内情的人极少?禁军方面,臣下已经将赵庸全权控制住了?宫里的宫女太监,也并无几人瞧见?只要大王能够顺从配合,这桩事情完全可以当作不曾发生过?”
赵偃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作不曾发生过”——这正是他极度渴望听到的言语?
“可是,”赵寻话锋一转,“大王的千金之躯,确实已经不宜再为繁重的国政操劳了?”
赵偃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微臣的建议是,大王应当用‘龙体抱恙’作为由头,下达诏书让臣监国摄政?”
监国?
这两个字像一柄钝刀,正在缓慢地切割著赵偃的心房?
监国虽说并非废黜君王,可监国等同于架空一切?监国摄政之人能行使属于君王的所有大权,而君王到头来仅仅保留一个虚无的名号?
赵偃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在经过昨夜变故之后,他早已不剩任何筹码?禁军掌控在赵寻手中?城门守卫也落入赵寻囊中?常平仓同样在赵寻的掌握之下?甚至连郭开这一条唯利是图的狗,如今都早已重新认了主人?
他当然可以出言拒绝?可是一旦拒绝,最终的下场会是什么?
倘若赵寻将昨夜发生的变故彻底向全天下公布——赵王私自勾结秦国刺客刺杀当朝相邦?这一桩滔天大罪压砸下来,他恐怕连这尊王位都无法保全,指不定连这一条性命都要白白搭进去?
只要肯交出监国大权,至少仍然能够维系住赵王的尊号,保全一世锦衣玉食,并保住太子的法定继承权?
赵偃睁开眼?
他注视著近在咫尺的赵寻,用极为苍老而疲惫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赵寻你你是不是早已洞若观火,早早便知晓了这一切?”
赵寻没有回答?
赵偃扶著龙椅极其缓慢地站立起来,起身这一举动耗费了他大半的气力?当他勉强站稳之后,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险些跌落倒地?
赵庸当即从门外焦急地冲入想要上前搀扶他,可赵偃一把将他冷冷地推开了?
赵偃好不容易直起腰,紧盯着赵寻:“这道监国诏书寡人亲手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