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不知道要先说哪个?最终他写了三段?
第一段是通报?邯郸政变的始末,赵偃退位,自己监国?
没有粉饰,没有隐瞒,把断指、秦国刺客、郭开搅局这些事原原本本写了?李牧是要求真相的人?
第二段是请求?代郡弩骑五万满编,这是赵国很锋利的一把刀?
赵寻要求李牧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年之中,做三件事:一,继续扩充战马储备;二,从匈奴降部中挑选斥候和向导编入军中;三,在代郡试行军功爵制,让弩骑兵从一支私人武装变成一支制度化的国家军队?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
“牧兄,天下将会有大变?赵国的命运,在你我手中?”
信封好之后,赵寻叫来唐玖?
“走飞狐陉的密道送?十天以内需要送到李牧手上?”
唐玖接过信?
“还有一事,”赵寻说,“太子什么时候到?”
“今日傍晚?暗卫带着太子走的漳水水路,和陆路相比快一天?”
“太子到了之后,直接送进丛台宫?让赵偃见一面?”
唐玖微微皱眉:“相邦,这时候让赵偃见太子,”
“放心?”赵寻说,“赵偃已然没有翻盘的概率了?让他见太子,是给他一颗定心丸?他一旦确认太子安全,就不会再做蠢事?一个安安静静养病的赵王,和一个惶惶不可终日想逃跑的赵王相比更加好用,对我来说好用得多?”
唐玖不再多问?
傍晚时分?
暗卫护送著太子赵迁进了丛台宫?
赵迁今年六岁,小小一个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斗篷里,像一颗用布包裹着的枣?
他显然不怎么明白这几天出现了什么情况?
暗卫们连夜把他从邯郸送出去,又送了回来,一路上没人跟他解释?他单单知道父王“病了”,相邦“在照看”?
赵寻在丛台宫的偏殿等着他?
宫人领着太子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赵寻一眼?
六岁孩子的眼睛,清澈得不含有任何杂质?
“相邦大人?”太子学着大人的样子,行了一个笨拙的礼,“父王呢?”
赵寻蹲下来,和太子平视?
“你父王在后面休息?一会儿带你去看他?”
太子点了点头,随后问了一句话?
“相邦大人,我走的那天晚上,宫里为什么有人敲鼓?”
赵寻看着太子的眼睛?
“是在赶坏人?”
太子想了想,认为这一解释很可靠?
“那坏人赶走了吗?”
“赶走了?”
太子笑了?
赵寻也笑了?
随后他站起来,把太子交给了等在外面的宫人?
“带太子去见大王?让他们待一个时辰?”
宫人领着太子走了?
赵寻站在偏殿里,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六岁?
在这一时代,六岁的孩子已然开始学骑射了?再过十年,这一孩子就是赵国的新王?
赵寻不知道十年后自己还在不在?
可是他知道,如果赵国可以挺过接下来的十年,这一孩子就便有机会接过一个不相同的赵国?
这是一个拥有制度、军队、经济根基,并且不再受到秦国碾压、权臣架空、佞臣蛀空的新赵国?
同样是他给自己定的任务?
同样是他给这一时代定的任务?
当天晚上,赵母搬进了相府?
赵母到的时候,赵寻正在书房里看魏北特区的秋粮报表?
赵母推开书房门,扫了一眼满桌子的竹简帛书,随后看了看赵寻?
赵寻穿着这一件黑色的相服,头发有些乱,眼底发青,很明显好几天没怎么睡了?
“又瘦了?”赵母说?
赵寻站起来:“娘,”
“坐下?”赵母走进来,在赵寻对面坐下,“你这一监国的事,我全都听说了?”
赵寻看着赵母?
赵母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淡的、好比是“果然如此”的平静?
“你做的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多问?”赵母说,“可是我有一句话?”
“娘请说?”
赵母看着赵寻的眼睛?
“别忘了你是如何活过来的?”
赵寻愣了一下?
“长平的死人堆里,你说过一句话,先活下来?”赵母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很重,“你活下来了?你把二十多万人也带活了?现在你坐到了这一位置,权倾一国,天下侧目?可是你记住,权力这一东西,和长平的包围圈相比更加可怕?它不会饿死你,它将会吞掉你?”
赵寻沉默了?
赵母站起来?
“你忙你的?我去后院看看住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
“晚饭我来做?你这一赵六做的饭,猪都嫌?”
赵寻看着赵母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是他在这一时代唯一一个不要求他算计的个人?
.....
监国第七天?
赵寻在相府召见了郭开?
郭开来时,穿得格外隆重?
朝服熨得笔挺,玉佩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走路时挺胸抬头,和从前这一佝偻著身子陪笑脸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
因为他自认为自己是功臣?
这一在丛台宫里搅黄了赵偃暗杀计划的个人,是他郭开?
这一在朝会上第一个跪下来喊“恭贺相邦监国”的个人,就是他郭开?
在这一逻辑根基上,赵寻可以坐上监国的位子,至少占有他三成功劳?
赵寻在书房里等他?
郭开进来之后,先行了个礼,接着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相邦,臣这几日想了又想,觉得现阶段朝堂上的许多职位要求重新安排?比如大司农这一位置,之前的人不堪大用,臣举荐个人,臣的门生赵章,精通钱粮之事,能够担当大任?还有御史中丞”
赵寻听他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郭开一口气举荐了七个个人,都是他的门生故吏?
赵寻等他说完,喝了口水,接着说了一句话?
“郭大人?”
“臣在?”
“你说的这些个人,一个都不采用?”
郭开的笑容僵住了?
“可是我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交给你?”
郭开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和安插人手相比,他更加关心的是,赵寻打算给他什么好处?
“常平仓的分红,从今日起,从六成改成三成?”
郭开的脸色变了?
“可是,”赵寻紧接着说,“多出来的三成,是挪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
“秦国?”
郭开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