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第四条,度量衡统一,表面上是技术问题，实际上是利益问题?
赵国境内，各个郡县采用的秤不相同，每个豪族的粮斗大小也不相同?大斗收、小斗放，一进一出之间就是百分之二十的暴利?
赵寻打算统一秤，等于打算从各个地方豪强的口袋里掏钱?
第一个月，新秤送到全国各个郡县?结果只有邯郸、壶关和魏北特区三个地方在采用，剩下的郡县全部按兵不动?
上党那边还好，有廉颇压着，没人敢闹?
可是南边的中牟和北边的代郡周边小城，豪强们的应对办法就多了?
中牟的办法很典型,地方官收到了新秤，在府衙里供著，接着继续采用旧秤?赵寻派去督办的常平仓吏到了中牟，地方官笑脸相迎，好酒好菜伺候着，就是不提新秤的事?等仓吏走了，一切照旧?
赵寻听了汇报，没有发火?
他问了一个问题?
“中牟极大的豪强是谁？”
“赵氏旁支，赵宏?拥有良田三千亩，佃农两千户，私兵三百?”唐玖回报?
“他采用的旧斗，和规范斗相比大多少？”
“大两成?”
“也就是说，他每年从佃农手里多收两成粮？”
“对?两千户佃农，一年多收的粮，大约三千石?”
三千石?
赵寻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千石粮食，按常平仓的市价折算，大约值一千五百金?
一个中牟的土豪，每年就能依靠一个不符合准则的秤，多赚一千五百金?
整个赵国有多少个这样的土豪？
赵寻不知道准确数字，可是保守估计，不少于三百个?
三百个土豪，每年大斗多吃掉的粮食汇集在一起，足够养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吃一年?
这是国家的血肉正任由虫子蚕食?
“唐玖?”
“在?”
“你去中牟，可是不要去找赵宏?”
唐玖等著下文?
“你去找赵宏的佃农?”赵寻说，“带着新秤去?当着佃农的面，采用新秤和旧秤分别称同一袋粮?让他们亲眼看到，对方每年多收了自己多少?”
唐玖明白了?
“接着呢？”
“接着告诉他们，相邦的新政法则，从今往后任何人采用大斗收粮，佃农可以直接到常平仓告状?告赢了的，赏粮十石?”
唐玖的嘴角稍微翘了一下?
这是自下而上的倒逼?
让受到剥削的人自己站出来维护新制度?因为新制度保护的是他们的利益?
“相邦这一办法，和杀赵宏相比更加管用?”唐玖说?
“杀赵宏单单能解决一个中牟?”赵寻说，“让佃农拿起新秤，可以解决整个赵国?”
唐玖领命而去?
十天之后，中牟的佃农排著队到常平仓告状?佃农们把赵宏的管事揪了出来，当众采用新秤重新称量了今年收上来的全部佃粮?
差额：两千六百石?
赵宏当场认栽?是因为两千户佃农堵在他庄子门口，不交出差额就不走?
中牟的事传出去之后，剩下的郡县豪强开始坐不住了?
是因为惧怕自己的佃农?
新秤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之中，从中牟扩散到了全国十七个郡县?
赵寻站在相府的书房里，看着墙上挂著这一张赵国地图?
地图上，各个已然推行新秤的郡县，他都用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十七个圈?
仍然有九个没画?
可是走向已然不可逆了?
赵寻放下朱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冬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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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冬天和往年相比来得更加早?
十月初，邯郸就下了第一场雪?
赵寻站在相府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赵母在厨房里包饺子，赵六在旁边帮忙擀面，一边擀一边嘟囔说面太硬了，赵母嫌他手笨，一擀面杖敲在他手背上，赵六哎哟一声缩了回去?
赵寻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他在这一时代之中很安静的时刻?
可是安静不会太久?
唐玖的信息在傍晚时分到了?
四条信息?
第一条：秦国郑国渠工程进度加快?吕不韦从韩国征调了三万民夫，预计明年春天可以完成主渠?
第二条：王翦在秦国蓝田大营扩编?新招募的士兵把关中和巴蜀子弟作为关键，编制六十万，可是实际兵力已然接近八十万?
第三条：嬴政在咸阳宫内设立了一个新的组织，叫“客卿署”?专门招揽六国的人才?已然邀请了韩非、李斯等人入秦?
第四条：断指回到咸阳之后，吕不韦撤去了他‘罗网’统领的职务?新的罗网统领，是嬴政亲自任命的一个叫赵高的年轻人?
赵高?
赵寻看到这个名字时，手指稍微收紧?
在这一世界之中，赵高是秦朝灭亡的罪魁祸首之一?指鹿为马、篡改遗诏、杀胡亥,这一人和任何敌国将领相比都更加可以摧毁一个帝国?
可是在这一他亲手改变的世界之中，赵高出现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上?
嬴政亲自任命的暗杀组织统领?
这说明嬴政已然开始创建自己的信息和暗杀系统框架了?
十三岁?
赵寻把帛书在烛火上烧掉了?
灰烬飘落在桌面上，像窗外的雪?
“赵六?”
“帮我磨墨?”
赵六端著一碟饺子过来，顺手把墨磨了?
赵寻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新帛书?
这一封信是一份清单，没有明确的收件人?
清单的标题叫：《灭秦纪要》?
第一项：郑国渠,需要在秦国完成之前，破坏或者延迟工程进度?办法：经过郭开的手段，收买郑国渠工地上的工头，制造事故与延误?
第二项：王翦的八十万大军,正面硬打不可取?需要采用上党铁壁消耗对方锐气，采用李牧的弩骑切断对方的补给线，把决战拖入持久战?
第三项：客卿署,韩非和李斯入秦，是嬴政在为统一天下储备人才?赵国需要有自己的“客卿署”，招揽天下能人异士?墨舒和公输仲只是开始?
第四项：赵高,需要除掉此人?是因为他将来会成为秦国很关键的隐患?如果可以在嬴政亲政之前除掉赵高，秦国内部就会少一个定时炸弹?
第五项：嬴政个人,
赵寻的笔停住了?
他盯着“嬴政”这一二字看了很久?
在这一世界之上，嬴政是千古一帝?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建长城?
在这一世界之中，嬴政仍然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赵寻不知道，当这一少年真正长大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是这一横扫六合的暴君？
还是一个让赵寻逼入绝境的困兽？
或者,
赵寻摇了摇头，把思绪收了回来?
他在“嬴政本人”后面写了一行字?
“不可低估?不可轻敌?不可心软?”
接着他把帛书卷起来，放进了书案底层的暗格之中?
这一份清单，全天下仅有他一个个人看过?
门外，赵母喊了一声?
“饺子好了！再不来吃就凉了！”
赵寻关上暗格，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雪越发大了?
邯郸的冬天，很冷?
可是赵寻知道，是两年后，嬴政亲政的那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