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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咸阳

    十三岁的嬴政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一卷帛书?

    帛书上记录的是赵国最近半年的所有变化,赵寻监国、马服新政、军功爵制、常平仓全国化、铁器官营

    各个条款,嬴政都看了三遍?

    站在书案旁边的,是王翦?

    五十岁的老将军穿着便服,没有铠甲,没有佩剑?他是作为宾客的身份入宫的,吕不韦还是秦国的相邦,嬴政名义上还没有亲政?可是谁都知道,嬴政已然暗中架设自己的权力网路了?

    王翦就是网路上很关键的一个节点?

    “将军?”嬴政的声音仍然带着少年的清亮,可是语调已然有了成年人的沉稳,“赵寻的新政,你怎么看?”

    王翦沉默了一瞬?

    “像?”

    “像什么?”

    “像秦法?”

    嬴政没有说话?

    王翦继续道:“军功爵制,是商君之法的重要?常平仓全国化,是管仲的平准之术?铁器官营,是桑弘羊的盐铁之策?赵寻把三家的东西揉在一起,采用在赵国身上?”

    “这些东西,他从哪学来的?”

    王翦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是老臣逐渐觉得,这一人不像是这一时代的人?”

    嬴政的目光闪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看问题的方法和所有人都不相同?”王翦斟酌著措辞,“老臣和他在上党对峙了大半年,并且和他在函谷关前交过手?这一个人是在经营?”

    “经营?”

    “他把战争视为一盘生意来做?”王翦说,“打仗时算账,算账时打仗?他的每一场战斗,目的都是为了实现交换?采用大梁换河东,采用赵穆换大义,采用郭开换朝堂?他不像将军,如同,”

    王翦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如同掌柜的?”

    嬴政低头看着帛书上赵寻的名字?

    “一个开天下极大铺子的掌柜?”

    沉默了良久?

    嬴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将军,你打得过他吗?”

    王翦没有犹豫?

    “打不过?”

    嬴政抬起头?

    “现在的秦国,打不过现在的赵国?”王翦的声音没有任何遮掩,“赵寻手里有廉颇、李牧、冯毋择,有五万弩骑兵,有十万上党老兵,有魏北新军?他仍然有常平仓,可以打三年仗不断粮?我带六十万人东出,能不能打赢,五五开?”

    “五五开不够?”嬴政说?

    “不够?”王翦点头,“因此老臣的观点是,等?”

    “等什么?”

    “等大王亲政?”

    嬴政的目光沉了下来?

    “吕不韦不会轻易交权?”

    “不会?”王翦说,“可是吕不韦的权力他依靠的是‘仲父’的名分?等大王加冠,名分就没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王翦没有把话说完?

    他并不要求说完整?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然考虑如何从权臣手中夺回权力了?这一种早熟,让王翦想起了一个人?

    赵寻?

    同样是这样的人?明明年纪不大,可是看问题的深度和狠劲,和朝堂上那些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相比还要老辣?

    秦国有一个嬴政?

    赵国有一个赵寻?

    这两个个人,迟早要正面碰上?

    到那个时候,这场仗的领域和惨烈程度,会超过长平之战?

    超过一切?

    王翦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大王?”他说,“赵寻给了赵国一到两年的窗口期?我们也要求这一到两年?”

    “做什么?”

    “修郑国渠?”王翦说,“关中的粮产,是打赢赵国的根基?渠修好了,关中变成千里沃野,秦国就有了打三年仗的本钱?到那时候,就算赵寻有十个常平仓,也无法耗过我们?”

    嬴政点了点头?

    接着他展开了一件让王翦意外的事?

    他站了起来?

    十三岁的少年,个子不高,可是站起来时,腰背挺得笔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咸阳宫外,秋日的阳光照在渭水上,泛著粼粼的金光?

    “将军?”嬴政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像是一个在请教长辈的少年,是一个在下决心的帝王?

    “赵寻想给赵国留一个火种?寡人也要给秦国留一个?”

    王翦看着嬴政的背影?

    在这一道逆光中,少年的轮廓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仍然没有完全锋利?

    可是已然开始发光?监国第四十天?

    赵寻在壶关待了五天?

    这五天之中,他推进了一件在所有人看来不可理解的事,他把王翦之前修的那三十里夯土长墙,又加高了两丈,加厚了三尺,并且在墙体里灌入了铁砂?

    “铁砂?”廉颇听到这一办法时,皱起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铁砂金贵得很,你往墙里灌铁砂,这需要多少铁?”

    “不多?”赵寻说,“关键采用的是水选法筛出来的尾矿?尾矿里面含铁量不高,做兵器不行,可是灌进夯土里增加硬度,绰绰有余?”

    廉颇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怕秦国采用什么工具砸墙?”

    赵寻看了廉颇一眼?

    老将军的直觉依然锐利?

    “是防?”赵寻说,“秦国迟早将会造出一种东西,可能是三年后,或者是五年后,一种可以把石头城墙砸碎的东西?”

    他没有说出“抛石机”三个字?

    因为抛石机这一时代已然有了?可是他真正担心的,是秦国会不会和历史上相比更加早地发展出更加先进的攻城器械?

    因此赵寻打算抢在前面?

    是造挡住一切进攻的墙?

    “老将军,”赵寻站在新墙的工地上,看着远处的太行山脉,“接下来两年,您要推进的事情只有一件,把上党变成一个铁桶?”

    “铁桶?”

    “对?这道墙是用来告诉秦国,正面来打上党的代价大到他们承受不起?他们承受不起,就会想办法绕路?”

    “绕路去哪?”

    “邯郸?”

    廉颇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等他们绕路?”

    “是逼?”赵寻说,“上党铁桶一旦形成,秦军要打赵国就只剩一条路,从太行山以东绕道邯郸?这条路又远又长,补给线会拉得非常脆弱?到时候,”

    “李牧的弩骑?”廉颇接上了?

    赵寻点头?

    “李牧五万弩骑驻代郡,就像一把悬在秦军补给线上方的刀?秦军敢绕路打邯郸,李牧就从侧翼切断他们的粮道?秦军不绕路,就需要啃上党这块铁骨头?”

    廉颇看着赵寻,眼底有一种复杂的光?

    “赵寻?”老将军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是直呼其名,“你这一打法,和白起当年围我们长平,是一致的思路?”

    赵寻怔了一下?

    “白起在长平,同样是修墙?”廉颇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修了百里石长城,把四十万赵军围在丹水河谷里?你现阶段修上党铁壁,把秦国六十万大军的进攻方向限制在一条窄路上?”

    “不相同?”赵寻说?

    “哪里不相同?”

    赵寻看着老将军的眼睛?

    “白起的墙是用来困死人的,我的墙却是用来保活人的?”

    廉颇沉默了很久?

    接着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赵寻的肩膀?

    “好小子?”

    老将军转身走向工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墙我来修?你回邯郸去,把你的新政弄好?仗是我的事,钱是你的事情?”

    赵寻看着廉颇走进了在太行山下飞扬的尘土里?

    七十岁的老将军,腰杆挺得同上党的山一般笔直?

    赵寻知道,在这一世界上,有些人是能够信任的?

    是因为他们和你站在同一面墙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