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毋择的八万新军虽然训练有素,可换装还没有完成?
假设匡梁在十天之内打到中牟城下,冯毋择手里的新甲和新弩或许还差两成?
两成意味着一万六千人还穿着旧甲、握著旧弩?
采用旧装备对齐国的青铜重甲,不是打不了,可损耗将会大比较多?
赵寻闭了片刻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策?
“让公输仲把兵器署中现有的成品都装车,今天之内出邯郸,经过官道直发中牟?”
唐玖皱眉:“那邯郸的储备”
“邯郸将不会有人打过来?”赵寻说,“北面的燕军目标是代郡,并非邯郸?西面的廉颇把王翦钉在上党,也过不来?唯一的威胁就是南线,中牟假设丢了,魏北特区便成了一座孤岛?”
“因此中牟需要守住?是要让匡梁撞得头破血流?”
赵寻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唐玖,你帮我算一笔账?”
“什么账?”
“匡梁的十万齐军,全套青铜重甲,加上兵器以及辎重,各个士兵身上的装备值多少钱?”
唐玖想了想:“齐国青铜甲全套大概五十金,兵器另算,一个齐军重装步兵自头至脚值七八十金?十万人”
“七八百万金?”赵寻为他算完了,“齐国举全国之力打造的重装步兵,全部身家都穿在身上了?”
“我们的叠锻弩一支钢制箭头值多少?”
唐玖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个铜板?”
赵寻看着他:“三个铜板的箭头,打穿七八十金的铠甲?匡梁假设知道这笔账,他连济水都将不会过?”
“可他不知道?”唐玖说?
“对?”赵寻点头,“他不知道?他知道的赵国,是韩宝传回去的那个赵国,常平券要崩了、国库空了、新军军心涣散?他认定他来捡软柿子的?”
赵寻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
“那就让他来捡?”
当天下午,公输仲的兵器署加班加点?
两千套合金甲片、一千具叠锻弩、二十万支钢制箭头,都装上了牛车?
车队自邯郸南门出发的时候,赵六站在门口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嘬了嘬牙花子?
“相邦,这些东西全拉走了,邯郸便剩宫卫那五千人了?”
“怕什么?”赵寻翻身上了那头毛驴,“有郭开在,邯郸丢不了?”
“郭开?”赵六瞪大了眼,“他可以做什么?”
“他可以哭?”赵寻说,“真有人打邯郸,郭开将会满大街哭着喊‘马服君救命’,这声音比十万大军管用?”
赵六想了想,居然觉得十分合理?
赵寻没有继续说笑?他骑着毛驴穿过邯郸的街道,一路朝长平楼去?
路过常平仓总号的时候,赵寻停了一下?
总号门口排著长队,百姓们拿着常平券等著换粮?伙计忙得满头大汗,可秩序仍然算井然?
赵寻看了片刻,叫来总号掌柜?
“今天起,兑换限额取消?百姓拿多少券来,便兑多少粮?”
掌柜面露难色:“相邦,假设不限量兑换,库存粮食三天便会见底”
“将不会?”赵寻打断他,“今天夜里将会有一批粮自壶关方向运过来,五万石?你只管兑,粮食的事情我来解决?”
掌柜不敢再问,点头照办?
赵寻持续往前走?
赵六在后面小声嘟囔:“五万石粮食自壶关运过来?壶关不是前线吗?前线还有余粮朝后方运?”
赵寻没有理会赵六?
五万石粮食当然是自上党铁壁后面的秘密粮仓调的,那些粮仓是去年秋天赵寻让冯毋择在魏北屯田时存下的,一直没有动过?
此刻拿出来,是出于稳定邯郸民心的考虑?
战争还没有打到家门口,后方先乱了,这一才是实质的灾难?
到了长平楼,赵寻钻进地窖,铺开舆图,开始做最后的推演?
三线一起开战的情况下,赵国的兵力部署:
上党十万,对王翦十二万,守?廉颇在铁壁后面守着就行,王翦想攻攻不动?
中牟八万,对匡梁十万,硬碰硬?装备代差是赵寻的底牌,中牟这一仗不但要守住,还要把齐军打疼?
代郡五万,对剧辛八万,放风筝?李牧的弩骑兵不与燕军正面打,拖着他们在荒原中转圈,切补给线、袭粮队、打落单的部队?等燕军疲惫到了极限,再一口吃掉?
三线一起作战,赵国二十三万对敌军二十八万?
兵力处于劣势?
可赵寻不怕?
由于赵寻有三样敌人缺乏的物品?
第一,钢?
第二,资料?
第三,时间?
钢制的箭头打穿青铜的铠甲?
资料网让赵寻比敌人提前二十天知道对方的部署?
时间,时间站在防守方这一侧?
赵寻把推演的成果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暗格?
纸上只有一句话:
“让敌人来?来了便别想走了?”
......
中牟?
冯毋择站在城头上,看着南面的地平线?
七天前,齐军的前锋斥候已然出现在中牟以南二十里的地方?三天前,齐军大营的炊烟像一片灰色的云,挂在南面的天际线上?
今天,匡梁的十万大军都到齐了?
冯毋择可以看到南面旷野上那连绵不绝的营帐,像一片灰褐色的海,一直铺到视线尽头?齐军的旗帜是深蓝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竖起来的刀?
冯毋择深吸了一口气?
冯毋择打了一辈子仗,自长平至壶关,自壶关至上党,自上党至函谷关?可每次面对一支十万人的大军兵临城下,心脏仍然会多跳两下?
“将军,齐军在列阵了?”
身边的副将指著南面?
冯毋择眯起眼看过去?
齐军的阵型正在缓缓展开,像一把逐渐打开的扇子?
最前面的是重装步兵?
冯毋择一眼便认出了那些青铜罐头?
齐国的重装步兵名满天下?全套青铜铠甲自头至脚,连手背上都有铜片护手,个人武装起来有七八十斤重?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像一群移动的铜钟?
这一类步兵列阵冲锋的时候,就是一面青铜墙?
任何挡在前面的物件,拒马、鹿角、轻步兵,都将化为碎片?
至少以前是如此?
冯毋择自城头上走了下来,进了城楼中的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的桌上摆着赵寻三天前送来的信,和随信一起送到的东西:
一片合金甲片?
冯毋择拿起那片甲片,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八斤一套?
比齐军的青铜甲轻了将近一半,可冯毋择亲眼看过测试,五十步内的强弩射在上面,箭头弹飞,甲片上只留一个白点?
赵寻的信上写了八个字:
“等敌人进八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