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毋择明白赵寻的意图?
八十步,是叠锻弩的最佳杀伤距离?在这一距离上,钢制箭头可以穿透任何已然知晓的青铜铠甲?
核心是“已然知晓的”?
匡梁不知道赵军换了新弩?
匡梁不知道赵军有了新甲?
匡梁不知道匡梁引以为傲的青铜墙,在八十步中将会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匡梁什么都不知道?
匡梁知道的赵国,是韩宝传回去的,一个常平券快崩了、新军军心涣散的赵国?
冯毋择忽然觉得有些同情匡梁?
可只是一瞬间?
“传令?”冯毋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全军换新甲?弩兵上城墙,弩机上弦?旧甲旧弩都收到后营库房,一件都不许留在外面?”
副将应声而去?
冯毋择最后加了一句:“换甲的时候不要在城头上换?都在城中换完再上来?齐军的斥候望远了看不清楚,可别让他们看到新甲的反光,太亮了,一眼可以看出来并非青铜?”
这一细节很关键?
赵寻在信中特意提到过:不要让敌人在开战前发现装备已然换代?要让他们带着旧的认知冲上来,在八十步中,现实将粉碎他们的认知?
心理上的崩溃比肉体上的伤亡更加致命?
冯毋择做完部署,回到城头上持续观察?
齐军的阵型已完全展开了?
正面是三万重装步兵,排成六排,每排五千人?后面是两万弓弩手,再后面是三万轻步兵以及骑兵?最后面是辎重营?
匡梁的中军大旗立在阵型中央偏后的位置,深蓝色的旗面上绣著一个金色的“齐”字?
冯毋择看到了一个细节?
齐军重装步兵在前进前,各个士兵都在铠甲上浇了一瓢水?
冯毋择知道这是干什么?青铜铠甲在阳光下将会反光,浇了水后反光减弱,能够减少对视线的干扰?
这是老行伍才明白的门道?
匡梁的确是一个有经验的将领?
可惜经验有时候将会害人?
经验告诉匡梁,青铜重甲在五十步中刀枪不入?经验告诉匡梁,赵国的弩箭射程不超过一百步?经验告诉匡梁,只要匡梁的青铜墙推进到城下,中牟便完了?
这些经验在一年前是对的?
今天不对了?
齐军的鼓声响了?
咚、咚、咚,沉闷的战鼓声像心跳一样有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各个士兵的胸口上?
三万重装步兵开始前进?
脚步声整齐划一,地面微微震动?青铜甲片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金属的海浪,自南面推过来?
冯毋择站在城头上,一动不动?
一百五十步?
齐军的速度不快,重装步兵走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一百二十步?
冯毋择可以看清最前排齐兵的脸了?那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习惯了胜利的自信?
齐国重装步兵在列国的战场上赢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输过?
齐军不知道今天将会是第一次?
一百步?
冯毋择的手逐渐举起来?
城墙上,三千具叠锻弩一起上弦?绞盘拉满了钢制弩臂,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这声音在齐军的脚步声以及鼓声中掩盖,没有人注意到?
九十步?
冯毋择可以看到齐兵铠甲上的铜锈了?某些铠甲保养得很好,铜面擦得锃亮?某些便坑坑洼洼,显然经历过比较多的恶战?
八十步?
冯毋择的手落了下去?
“放!”
三千具叠锻弩一起击发?
声音不像传统弩那种“嘣”的弦响,而是一种短促的、尖锐的“嗤”,钢制弩臂的弹力比木制弩臂大了将近一倍,箭矢出膛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楚?
三千支钢制箭头拖着短促的尾焰,在阳光下画出三千道银色的线?
然后,这三千道银线扎进了齐军的青铜墙中?
冯毋择看到了一幕冯毋择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青铜甲片在钢制箭头面前,像人用力捅破的纸灯笼?
箭头穿过铜甲、穿过皮衬、穿过肉体,某些甚至自后背穿了出来,带着一蓬血雾钉在后面那排士兵的盾牌上?
最前排的齐军倒下了一片?
是成排成排地倒?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自前面推了一把,第一排五千人,至少有一千人在第一轮齐射中栽倒在地?
惨叫声炸开了?
可真正让齐军崩溃的是困惑?
弩箭穿透了齐军的铠甲?
在此前,齐国重装步兵的铠甲从来没有穿透的先例?五十步中刀枪不入,这一是齐军的信仰,是齐军敢于列阵冲锋的底气所在?
现在,在八十步外,齐军的铠甲像纸一般撕裂开来?
第二排的齐兵看到第一排的同袍倒下,看到箭头自青铜甲的前面穿进去、自后面穿出来,齐军的脸色变了?
是不理解?
怎么可能?
冯毋择没有给齐兵想明白的时间?
“装填!”
赵军的弩兵动作极为迅速?
叠锻弩的装填机构是公输仲结合赵寻“标准化零件”的思路设计的,各个零件都能够互换,装填动作简化到了三步:拉弦、上箭、扣机?
七个呼吸?
传统弩的装填需求十五至二十个呼吸,赵军的叠锻弩仅仅需要七个?
七个呼吸后,第二轮齐射?
三千支钢制箭头再次撕开了齐军的青铜墙?
这一次倒下的人更多?由于第一排的尸体绊住了第二排的脚步,第二排的齐兵在迈过同袍的尸体时不得不放慢速度,减速意味着在杀伤区域中多待了两个呼吸?
两个呼吸,足够死一次了?
第三轮?
第四轮?
冯毋择站在城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的屠杀?
战斗是双方都有还手之力的时候才叫战斗?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齐军的弓弩手终于反应过来了,开始在一百步外向城头还射?青铜箭头密密麻麻地飞上来,叮叮当当打在城墙的砖石上,偶尔有几支射到了弩兵身上?
叮?
冯毋择身边的某个弩兵中了一支青铜箭?箭头撞在合金甲片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弹飞了?
甲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弩兵低头看了一眼自身胸口的白点,抬头看了看冯毋择,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持续装填,持续射击?
冯毋择此时此刻忽然想起了赵寻说过的一句话?
赵寻说:“打仗是比谁的铁更加坚硬?”
那时候冯毋择不太理解?
现在冯毋择懂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风筝
代郡?
剧辛进入赵国境内的第九天,一个斥候都没有碰到?
这让剧辛很高兴?
“赵军果然不堪一击?”剧辛骑在马上,志得意满地对身边的副将说,“我就说嘛,赵寻这一人名声大、实力虚?什么弩骑兵,什么五万精锐,都是吹出来的?你看看这代郡,连个站岗的都没有?”
副将没有吭声?
副将叫栗腹的儿子栗元,是一个谨慎的人?
栗元觉得事情不对,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代郡非常安静?
是那种等待?像整片荒原都在等待什么?
栗元想了半天,找到了某个词?
等待?
像整片荒原都在等待什么?
可栗元没有把这一感觉说出来?剧辛不喜欢听部下说丧气话?上一个说“将军,是不是太顺了”的军官,剧辛当众骂了一顿,差点撤了职?